三藏三人混在这往来的人流之中，如同这城中每日都会出现的寻常过客，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三人刚迈过一座斑驳的石牌坊，四周原本喧嚣的市井气息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街边那些原本正高声叫卖的摊贩，目光在触及三藏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锦襕袈裟时，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一个卖糖饼的老妇人手腕猛地一抖，铁铲“哐当”一声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溅起的油星瞬间烫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可她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是飞快地低下头，颤抖着手将摊前的粗布帘子一把拽下，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不远处的茶棚里，几个正端着茶碗闲聊的汉子也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粗瓷碗。
他们目光躲闪，神色仓皇，其中一人甚至直接站起身来，胡乱丢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连找零都顾不上，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紧接着，沿街的店铺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沉闷的关门声。原本敞着门面、热情招揽生意的绸缎庄、杂货铺和米粮店，门板被一扇接一扇地合拢、上栓。
几个原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汉蹭地窜起身，贴着墙根快步溜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侧身闪进了一条幽暗的窄巷，脚步又快又轻，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原本熙熙攘攘的长街便空了。
不过，三藏的脚步却未停分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迅速合拢的门板，面色依旧如古井无波。
走在他右侧的白渊周身气息微微一沉，眼神中掠过一丝冷意。
一旁的长乘则皱起了的眉头，粗声粗气地抱怨道：
“这些人怎么回事？我们不过路过，他们怎么跟见了吃人的老虎一样？”
话音刚落，前方街角便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兵士从转角处如潮水般涌出，约莫二十余人。
他们人人甲胄齐全，手持寒光闪闪的长戟，步伐整齐划一，迅速将三藏三人的前路和后路一并堵死，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半圆形包围圈。
兵士们面色紧绷，如临大敌，长戟的尖端齐齐对准了三人，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杀意。
随后，兵士们默契地让开一条窄缝，一个穿着厚重铁甲的高大男子从阵中大步走出。
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庞粗犷，下颌留着一圈短须，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嵌着的几枚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他抬手制止了身后兵士的躁动，锐利的目光落在三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随之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
“和尚。”
“祭赛国地界不允许有僧人存在，这是王法！我看你是个外来的，想必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今日给你一条活路，脱下袈裟还俗，从今日起做寻常百姓。若是不从，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兵士齐齐向前逼近了一步，长戟的尖端再次向前递出几分，寒气逼人。
三藏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贫僧初到此地，不知国中有此禁令。敢问将军，祭赛国为何不许僧人存身？”
那将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厉声道：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还俗就还俗，脱下袈裟走人，别给自己找麻烦！”
三藏没有再追问。他垂下目光，右手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中轻轻掐动了几下。淡淡的佛光在他指间一闪而过，神识顺着冥冥中的因果脉络向上回溯，将祭赛国近年的变故一一理了出来。
金光寺、佛宝舍利、夜放霞光、四方来朝……这些昔日的繁华皆是旧事。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三年前——
一场诡异的血雨洗刷了整座城池，金光寺的主持携佛宝连夜出城，一路逃往万里之外的碧波潭，投奔了潭中的万圣龙王，再未归来。
自宝塔失了霞光，四国断了朝贡，国王震怒之下，认定是和尚们监守自盗，当即下令全国僧人要么寻回佛宝，要么还俗，要么杀头。
可是三年过去，僧人们讨要无果。金光寺的和尚或死或逃或被迫还俗，城中再无一名僧人敢穿袈裟。
三藏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将军脸上。
“将军，贫僧愿去碧波潭，替国主取回金光寺的佛宝。还请将军转告国主，贫僧若取回佛宝，请国主废除禁令，还城中僧人一个清白。”
那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和尚，你倒是消息灵通。不错，佛宝就在碧波潭里，这事儿祭赛国三岁小儿都知道。可碧波潭是什么地方？那是万圣龙王的地盘，妖族势大，兵将无数！
从金光寺主持带着佛宝投奔过去那天起，国主派了三拨人去讨要。头一拨被打了回来，第二拨折了大半人手，第三拨干脆连潭边都没摸到。
国主这才死了心，下令惩罚剩下的和尚。你一个外来的和尚，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要去碧波潭取宝？”
三藏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贫僧能否取回，是贫僧的事。将军只需替贫僧传话便是。”
那将军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他死死盯着三藏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烦躁，猛地一挥手，喝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秃驴，拿下！关进大牢，明日再审！”
兵士们应声而动，长戟再次向前推进，眼看就要刺到三藏身前。
三藏依旧没有躲退。他将合十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周身佛光微微一亮。
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他身上如水波般漫开，如同晨光初照水面，柔和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光晕所过之处，兵士们手中的长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力轻轻托住了一般，再难向前刺进分毫。
一股浑厚而平和的佛力从三藏身上弥散开来，没有任何凌厉的杀意，却让每一个兵士都感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峨大山。
那将军的脸色骤变，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没有拔出来的勇气。
他盯着三藏周身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军营里磨出来的硬脾气，在那一层佛光面前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忽然猛地一抱拳，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度，语气也彻底换了：
“这……这位高僧，末将方才多有冒犯，高僧莫怪。末将这就回宫禀告国主，将高僧的话一字不漏带到！”
三藏微微颔首，收了周身的佛光，合十还了一礼：
“有劳将军。”
那将军没有再说什么，甚至不敢再多看三藏的眼睛，转身便走。
他小跑着穿过街角，消失在来路上。他身后的兵士们也如蒙大赦，慌忙收了长戟，快步跟在将军身后，转眼便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街道和被他们踩乱的青石板地面。
街两旁的店铺依旧紧闭着门板，方才那些仓皇避走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白渊收了气息，侧过头，淡淡吐出三个字：
“碧波潭龙王。要佛宝做什么？”
三藏目光望向远方：“贫僧不知。不过，还请白道友相助。”
“这个自然！”
白渊随意地摆了摆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