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宝抵达苏州时,正好赶上江南的梅雨季。
他带着两百苍狼卫日夜兼程,只用了七天就赶到了苏州城外。人困马乏,但周小宝没有让部下休息。他派人先一步潜入城中,暗中包围了沈家祖宅,然后才带着大队人马进城。
苏州知府沈万年接到消息时,周小宝已经站在了府衙门口。
“周统领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沈万年满脸堆笑地迎出来,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慌乱。
周小宝没有跟他客套,直接把圣旨亮了出来:“沈大人,陛下有旨,查封沈家祖宅。请沈大人配合。”
沈万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犹豫了一下,说:“周统领,沈家是苏州望族,三代经商,家财万贯。如果没有明确的罪名,贸然查抄恐怕会——”
“沈玉楼在登州勾结倭寇,已经招供了。”周小宝打断他,“沈大人是沈家的旁支,本统领没有拿你,已经是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请沈大人不要自误。”
沈万年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小宝转身对手下说:“包围沈家祖宅,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沈家祖宅坐落在苏州城东,占地极广,前后七进院落,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周小宝带人冲进去时,沈家老太爷正在后院的佛堂里念经。
沈家老太爷名叫沈敬斋,今年七十三岁,须发皆白。他看见冲进来的苍狼卫,不慌不忙地放下佛珠,站起身来。
“周统领。”他甚至还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周小宝对他的镇定感到一丝意外。通常被抄家的人,要么吓得瘫软,要么哭天喊地,像沈敬斋这样面不改色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沈老太爷,本统领奉旨查抄沈家。还请配合。”
“自然。”沈敬斋微微一笑,“沈家世代经商,遵纪守法。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老朽不敢违抗。周统领请便。”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卑不亢。
周小宝下令搜查。苍狼卫分成十队,一进院子一进院子地翻。箱子打开、柜子撬开、墙壁敲打、地板掀起,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沈敬斋就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搜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苍狼卫搜出了大量的金银珠宝——整箱的金元宝、成捆的银票、堆成小山的绫罗绸缎。光是现银就有二十万两,还不算那些古董字画、田契房契。沈家的豪富,让见惯了世面的苍狼卫也咋舌不已。
但周小宝要的不是这些。
“总账呢?”他问。
沈敬斋没有说话。
“沈老太爷,你是个聪明人。”周小宝走到他面前,“杨崇古已经招了。他说你手里有一本总账,记录了十二年来所有洗钱的明细。那本账本在哪里?”
沈敬斋微微一笑:“老朽不知道周统领在说什么。沈家做的是正经生意,账簿都在账房里,周统领随便看。”
周小宝走进账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百本账簿,时间跨度从沈敬斋年轻时一直到现在。他随便翻开几本,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收支平衡,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但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这些账是假的。”周小宝合上账簿,“真账在哪里?”
沈敬斋不答。
周小宝转身对手下说:“继续搜。密室、暗格、地窖,一处都不许漏。”
又搜了一个时辰,苍狼卫几乎把沈家祖宅翻了个底朝天,但依旧没有找到那本传说中的总账。周小宝开始有些焦躁了。
他走出沈家祖宅,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这座庞大的宅邸。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忽然,一个苍狼卫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统领,在后花园的假山底下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只有这个。”
那是一个木匣子,做得十分精巧。匣子上刻着一副对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周小宝打开木匣。
里面空空如也。
但匣底有一层薄薄的灰,形状隐约能看出曾经放过一本书。周小宝用手指在灰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小撮纸灰。
“有人提前烧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回到院子里,周小宝把空木匣放到沈敬斋面前。
“总账呢?”
沈敬斋看了一眼那个空匣子,忽然大笑起来。
“周统领,你以为老朽会蠢到把总账留在家里等你们来搜吗?”他的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总账昨天就被人取走了。现在估计已经到了南洋。”
周小宝盯着他:“你就不怕死?”
“死?”沈敬斋摇了摇头,“老朽今年七十三了,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怕什么死?沈家三代经商,攒下这份家业,靠的就是一个‘信’字。那些把银子存在我沈家的人,都是我的客户。出卖客户,比死更可怕。”
“你包庇的是贪官和卖国贼。”
“贪官也好,清官也罢,在我沈家眼里都是客户。”沈敬斋的声音很平静,“客户就是客户,不讲好坏。这是沈家能活到今天的规矩。”
周小宝沉默了一瞬,然后对手下说:“把沈家所有人押回京城。宅子查封,财产充公。”
沈敬斋被押走时,步履蹒跚,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经过周小宝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周统领,老朽有一句话相赠。”
“说。”
“你找的那本总账,不在南洋。它在京城。”
周小宝的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沈敬斋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他被苍狼卫押上了囚车,车轮碾过雨地,消失在巷口。
周小宝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囚车,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总账在京城?沈敬斋是什么意思?
京城,秦王府。
李继业接到周小宝的飞鸽传书时,已经是深夜。
柳如霜把鸽子腿上的竹筒拆下来,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递给李继业。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总账已取走。沈敬斋称总账在京城。苏州知府沈万年扣押待查。”
李继业把纸条反复看了三遍。
“总账在京城。”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沈敬斋亲口说的?”
“纸条上是这么写的。”柳如霜说,“殿下觉得他在撒谎?”
“不像。”李继业摇了摇头,“沈敬斋被抄家时面不改色,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他不是那种会撒低劣谎话的人。他说的很可能是一句真话——或者半真半假。”
“如果总账真的在京城,会在谁手里?”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朝中要员名单前。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扫过。
“取走总账的人,一定知道沈玉楼被抓了,知道朝廷要查沈家。这个人能提前行动,说明消息极为灵通。”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而朝中有这个能力的人,不多。”
柳如霜凑过来,看到那个名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这只是推测——”
“我知道。”李继业说,“所以我需要证据。”
他转身对柳如霜说:“去查一查,最近三天有没有人秘密出京。所有出京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商人,都要查清楚。”
“是。”
柳如霜快步离去。李继业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眉头紧锁。
他有一种预感。
总账还在京城,而且离他并不远。
但能不能在对方销毁总账之前找到它,就是另一回事了。
京城,某座深宅大院里。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坐在书房中,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从苏州取来的总账。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名字、数额、时间,一应俱全。
他把这页纸撕下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翻到下一页。
烛火映着他的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雨声淅沥,掩盖了纸张烧焦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