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讨厌速溶咖啡。那种混合了工业香精和苦涩粉末的味道,像是对“咖啡”这个词语本身的一种拙劣模仿,一次廉价的背叛。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烫着他的舌头,带来一阵尖锐但清醒的刺痛。这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距离那家书店的“签售会”,已经过去三天了。
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当时确实回去了,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准备在故事开始的地方,上演一出华丽的奇迹。他想定义一块砖头在半空中跳舞,或者让书店门前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不存在的花。他想创造一个“话题”,一个足以让路人拍下视频,让网友彻夜讨论的“都市传说”。
他想为自己这个该死的故事,找到第一批读者。
然后,“锚”就来了。
没有预兆。世界不是突然变暗,空气也不是瞬间凝固。比那要……干净利落得多。仿佛有人按下了后台的某个开关。林默刚要抬起手,将脑中那条“定义:重力在此失效一分钟”的规则写入现实,他就发现,自己的手抬不起来了。
不,不是抬不起来。是“抬手”这个动作的“可能性”本身,从他身上被抽走了。他站在那里,像个劣质的蜡像,周围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明媚,只有他,和他脚下那片三平方米的区域,被整个宇宙“存档”了。
【法则固化】。
比教授描述的更可怕。那不是一种力量的对抗,而是一种权限的碾压。就像管理员将一个普通用户的账号直接冻结。你的一切操作都变成了灰色,无法点击,无法执行。你甚至无法愤怒,因为“愤怒”这个情绪所引发的肾上腺素飙升,本身也违反了这片被“固化”的生理法则。
他成了一座孤岛,一个活着的标本,等待着最终的“修正”——也许是心脏骤停,也许是分子层面的分解。他甚至能“看”到,“锚”那无形的存在,正在不远处的数据层面,冷漠地加载着针对他的删除程序。
就在那时,另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有一种长年睡眠不足的疲惫。他只是路过,手里还提着一袋打折的速溶咖啡,就像一个刚下班的、对生活不抱任何期望的普通社畜。
但他停在了林默的“固化区域”边缘。
他看了一眼林默,然后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角——“锚”所在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啊,又来了”的厌烦。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默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事情。
他没有去攻击“锚”,也没有尝试破解【法则固化】。他只是看着林默,然后轻声,却清晰地定义了一条规则。
“定义:此处,‘果’先于‘因’成立。”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下一秒,世界仿佛卡顿了一下。林默看见一个小孩追着皮球跑过马路,一辆卡车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但顺序是错的。他先听到了刹车声,然后才看到卡车开始减速;他先看到小孩安全到达了马路对面,然后才看到他迈出第一步。
时间的流向,因果的链条,在那一瞬间被拧成了一团乱麻。
而“锚”的程序,显然是基于严密的因果逻辑构建的。它要“定位”林默(因),才能执行“修正”(果)。可当“果”可以先于“因”发生时,它的整个运算逻辑就陷入了崩溃。一个需要先瞄准再开枪的程序,突然发现目标可以在中枪之后才出现在准星里。
那是一种底层代码的混乱。林默能“感觉”到,“锚”那庞大而精密的进程,像一个过热的cpU,瞬间被无数个悖论给塞满了,陷入了宕机和重启的循环。
法则固化消失了。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把那袋速溶咖啡塞进他怀里。
“想当英雄?想把自己写成畅销书?”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子,你连盗版书贩子都斗不过。盖亚这本书,没有主角,只有错别字。而我们,就是随时会被修正液涂掉的那个。”
这个男人,自称林启。
……
“还在想那天的事?”
林启的声音把林默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默身后,手里同样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是同样的速溶咖啡。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处,是林启的一个安全屋——城市边缘一栋即将拆迁的写字楼里,一间废弃的档案室。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灰尘的味道。
“我在想,你的方法……很高明。”林默说的是真心话,“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利用规则。不是去对抗,而是去制造混乱。”
“别用‘高明’这个词,这叫狼狈。”林启走到窗边,撩开积满灰尘的百叶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是比你被追杀得更久,学会了怎么像老鼠一样打洞。你那种想在时代广场上宣布自己存在的搞法,不叫勇敢,叫自杀。”
“可躲起来……我们迟早会被‘遗忘’吞噬。”林默想起了教授的话,和那本正在消失的书。那种从存在层面被抹去的恐惧,比被“锚”追杀更加冰冷。
“所以我们不能只躲着。”林启放下百叶窗,房间重归昏暗。他转身,靠在堆满旧档案的文件柜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们得换个玩法。不是让你自己成为畅销书,风险太大了。我们可以……当出版商。”
林默皱起眉:“什么意思?”
“教授给你看的,是正在消失的书,对吧?”林启问。
林默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这个世界,这个巨大的‘图书馆’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故事在褪色,在被遗忘。它们曾经也有过读者,也曾在某个时代闪耀过。神话、传说、不为人知的民间故事、一个老兵无人倾听的战争回忆……它们都是‘存在’,但它们的‘读者’正在死掉,或者被新的、更刺激的故事吸引。它们在等待死亡。”
林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林默忽然明白,林启说的不仅仅是那些故事,也是在说他自己。
“我们可以救它们。”林启继续说,“我们救不了全部,但我们可以保留下它们的‘火种’。”
“火种计划?”林默说出了这个词。
“嗯,我刚想到的名字,还不错。”林启喝了口咖啡,似乎对自己的命名能力很满意。“具体来说,就是把一个快要被遗忘的故事,提取出它最核心的‘概念’,然后,像播种一样,把它植入到一个正当红的、有无数‘读者’的故事里去。”
林默的眼睛亮了。他瞬间理解了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天才之处。
“就像……把一个快要失传的菜谱里最关键的一味调料,偷偷加进现在最火的网红快餐里?”
“比喻得不错。”林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古老的故事本身可能还是会消失,但它的‘核心’,它的‘灵魂’,会在一个新的载体里重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无数新的‘读者’所‘阅读’和‘记忆’。它不会真的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我们,就是传递火种的人。”
这个计划,比林默自己那个“成为都市传说”的方案要高明太多了。
首先,它更隐蔽。他们操作的不是现实世界本身,而是“故事”与“故事”之间的概念链接。这种操作产生的“规则涟漪”会小得多,更不容易被盖亚的主系统侦测到。
其次,它更有意义。与其费尽心机让自己这个“错别字”变得显眼,不如去拯救那些正在消失的、优美的“篇章”。这让林默感觉,自己所拥有的这种被诅咒般的能力,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建设性的价值。
“这就像一场游击战。”林默喃喃道,“我们不在正面战场上跟盖亚的‘正规军’硬拼,而是在文化和信息的领域里,悄悄地转移和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
“说得好。我们是历史的搬运工,是故事的走私犯。”林启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怎么样,小子,有兴趣入伙吗?这活儿可比当什么救世主累多了,还没人会感谢你。”
林默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那股廉价的、刺鼻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有了一丝革命般的豪情。
他抬起头,笑了:“算我一个。我们的第一个‘客户’是谁?”
林启的笑容更深了。他从文件柜上直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唯一干净的桌子旁,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串起来的骨哨,造型古朴,表面已经磨损得非常光滑,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明。
“它叫‘引路骨’。”林启说,“一个流传在长白山深处,快要被彻底遗忘的萨满传说。故事很简单,在迷雾笼罩的山林里迷路的人,只要吹响它,就会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山灵’为他指引走出森林的路。这只山灵不求回报,只是守护着那片山林和所有心怀敬意的旅人。”
林默能“看”到,这枚骨哨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暗淡、随时都会熄灭的光晕。这就是它的“存在”之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它的最后一个‘读者’,是一个月前在长春一家医院里去世的鄂伦春族老人。他给他的重孙讲过这个故事,但那个孩子转身就忘了,他脑子里只有最新的手机游戏。”林启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现在,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了。根据我的计算,它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从‘存在’的层面消失。”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要把它植入到哪里?”
“当然是那个孩子脑子里的东西。”林启打开了他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款名为《源代码:矩阵》的赛博朋克风格的大型多人在线游戏。画面酷炫,光怪陆离,充满了金属和霓虹的质感。
“这是目前全球最火的游戏之一,日活跃‘读者’超过五千万。”林启指着屏幕,“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引路骨’的核心概念,‘在迷途中给予善意指引的守护灵’,种到这个冰冷的、只有数据和杀戮的世界里去。”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些穿着机械外骨骼、手持粒子炮的玩家,又看了看桌上那枚散发着原始和温暖气息的骨哨,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这……能行吗?它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所以才叫‘火种’。”林启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如果它能在这种完全敌对的环境里都存活下来,那它就能在任何地方扎根。准备好了吗?这将是你上的第一课:如何像一个病毒学家一样,对‘概念’进行基因剪辑和跨物种移植。”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间破旧的档案室,突然变得像是一间最高机密的手术室。而他们即将进行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针对“现实”本身的移植手术。
林启负责“主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但林默知道,他真正在操作的,是这台电脑背后,链接着《源代码:矩阵》这个庞大故事世界的无形规则网络。他的精神力像无数精细的探针,深入到游戏的底层代码之中。
“找到了……游戏的核心世界观设定,版本号7.34。”林启的声音变得专注而低沉,“这个世界的‘神’,是一个叫‘矩阵之芯’的超级AI。所有的Npc行为、任务线、世界事件,都由它生成。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它植入一个……小小的‘后门’。”
“我需要你,林默。”林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故事’的防御系统很强,充满了商业化的、固化的逻辑闭环。我的精神力擅长精准操作,但强度不够,无法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打开一个缺口。我需要你的‘蛮力’。”
林默明白了。如果说林启是手术刀,那他就是破开皮肤和肌肉的开膛器。
他伸出手,悬停在笔记本电脑上方。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识全部集中起来,不再去思考具体的、复杂的规则,而是回到了自己最原始、最本能的能力上。
定义。
他只需要定义一个最简单的“结果”。
“定义:”他在心中咆哮,“《源代码:矩阵》的世界规则,对我,‘不设防’。”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阻力猛地撞击在他的意识上。那是一个由数千万玩家的“认知”、游戏公司成千上万行代码、以及“盖亚”本身所默许的商业规则共同构成的巨大壁垒。它坚固、稳定,充满了“不容改变”的傲慢。
林默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鼻子里一热,两行鲜血流了下来。
“撑住!”林启低吼道,“就是现在!它的防火墙因为你的野蛮冲撞,出现了一个0.01秒的逻辑混乱!”
就在那几乎不存在的瞬间,林启的意识,带着从“引路骨”中提取出的那一点微光,那一点关于“善意指引”的核心概念,如同一根淬毒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个混乱的缺口。
他没有去改动游戏的核心代码,那会立刻触发警报。他只是在“矩阵之芯”那庞大AI的亿万个子程序中,找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负责处理“数据溢出和无效信息”的垃圾回收程序。
然后,他将那颗“火种”轻轻地放了进去。
他为这颗火种,也下了一个定义。
“定义:此概念,其表现形式为‘系统bUG’。”
做完这一切,林启猛地抽回意识,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林默也收回了手,擦了擦鼻血,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
“结束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结束了……第一步。”林启缓了一会儿,指着电脑屏幕,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现在,我们等着看……这颗伪装成bUG的种子,会不会发芽。”
他们打开了《源代码:矩阵》的官方论坛。几分钟后,一个帖子悄然出现。
标题:【求助】这是什么新的奇遇任务吗?我在“迷雾之都”的下水道迷路了,坐标都乱了,结果……
主楼内容:
“……当时我被三个高级玩家追杀,逃进下水道,结果跑着跑着就迷路了,地图完全失灵。就在我弹尽粮绝,准备删号重来的时候,我的系统频道突然刷出来一行没人见过的乱码,像这样:‘■■■……随我……■■行……’。然后,我看见我面前那些恶心的污水里,居然浮现出了一串很微弱的、白色的光点,组成了一个箭头,一直指向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方向。我当时死马当活马医,就跟着那个箭头走,结果……结果居然从一个隐藏的维修通道出来了!正好绕到了那三个追杀我的孙子背后!我直接三枪把他们全秒了!爽!!”
“有没有大佬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是新的资料片预告吗?那个白色的光点是什么?感觉……有点好看?”
帖子下面,很快有了回复。
“卧槽?还有这种好事?我怎么没遇到?”
“乱码?白色光点?听起来像bUG啊,赶紧上报官方,说不定有奖励。”
“楼上的别傻,万一是隐藏任务呢?楼主,截图了吗?坐标发一个啊!”
“听楼主的描述,那白光……感觉不像bUG,反而有点……温暖?”
看着越来越多的回复,看着那个原本陌生的、冰冷的游戏世界,因为他们投入的一颗小小的“火种”,而开始产生了一丝不属于它的、带着暖意的“传说”,林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看向桌上的那枚骨哨。它表面的光晕,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但它确实没有再继续黯淡下去。
它活下来了。
以一种新的、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一个冰冷的赛博世界里,作为一个被玩家津津乐道的“幸运bUG”,活了下来。
“成功了……”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成功了。”林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火种已经种下。现在,那五千万的‘读者’,每一次讨论、每一次好奇、每一次在游戏里期待着能遇到这个‘善意的bUG’时,都在为那个古老的故事……提供存活下去的‘燃料’。”
“这感觉……真不赖。”
林默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是他获得能力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破坏者,而是一个……守护者。一个卑微的,偷偷摸摸的,但又无比骄傲的守护者。
然而,就在这时,林启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警惕。
“怎么了?”林默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林启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外面依旧是灰蒙蒙的天,楼下是废弃的工地,一切如常。
“你看那。”林启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默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终于,他看到了。
工地上,一片被雨水浸泡后,长满了杂乱青苔的水泥板上。有几只麻雀落了下来,在啄食着什么。它们跳跃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
但是,在它们跳过之后,水泥板的青苔上,留下了一串串爪印。
那些爪印,以一种不自然的、机器般精准的排列方式,清晰地组成了一行字。
一行只有林默和林启才能“看”懂的,由“盖亚”发来的系统信息。
“新的‘病毒’变种已被标记。建议升级‘查杀引擎’。”
林默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