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是雨。
这城市就像一个漏水的垃圾袋,永远有流不完的、肮脏的、冰冷的液体。林默在巷子里狂奔,肺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他不是在躲避警察,也不是在躲避黑帮。那些都太具体了,太……太容易理解了。
他在躲避一种感觉。一种从他意识深处被惊动之后,就无时无刻不在的“注视”。
那不是眼睛。他妈的,他宁可是眼睛。眼睛有盲区,有眨眼的间隙。而这个东西没有。它是一道无形的力场,一个正在收缩的网,一个从世界的四面八方同时朝他挤压过来的……算法。
是的,算法。这是林默在跑出第三个街区后,脑子里唯一能蹦出来的词。
就在刚才,他试图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绿灯明明还有十秒,一辆失控的洒水车却像头喝醉了的铁犀牛,打着横冲了过来,刺耳的音乐《祝你平安》在雨夜里被扭曲成了索命的梵音。他狼狈地滚回人行道,车擦着他的鼻尖滑了过去,溅了他一身泥水。
这不是巧合。
他想钻进地铁。刷卡进站的瞬间,整个片区的供电系统短路了。一片漆黑,尖叫四起。应急灯亮起时,他被惊慌的人潮推搡着,硬生生又给挤回了地面。
这不是巧合。
他看到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司机甚至朝他亮了亮空车灯。他冲过去,拉开车门。就在他一条腿迈进去的刹那,司机接了个电话,表情瞬间变得惨白,用一种看瘟神的眼神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不行……不行师傅,我妈……我妈突然犯心脏病了,我得去医院……”然后一脚油门,把他扔在雨里。
这他妈的,绝对不是巧合。
盖亚。世界意志。这个星球的免疫系统。它把他标记成了“病毒”,现在,整个城市的循环系统都在“排斥”他。交通、电力、人心……所有的一切,都在用一种“合理”的方式,把他逼向绝路。这就是“锚”的追杀方式吗?不是派一个杀手来,而是让整个世界都变成杀手。
太他妈的……高级了。
林默缩在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咸又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试图在windows系统里运行的mac程序,每一步操作都会弹出一个“不兼容”的错误提示,然后整个系统都在想办法把他隔离、删除。
“这样下去不行。”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是林启。
“废话!”林默在心里咆哮,“我当然知道不行!我现在连条马路都过不去!那东西在玩我!它在观察我,在分析我,在收紧绳子!”
“它不是在玩。”林启纠正道,“它在执行指令。‘锚’的本质是‘法则固化’,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修改的规则回归‘正常’。而你,作为异常的源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所以它要修正你。让你的移动变得困难,让你的藏身之处暴露,让你的一切行为都符合一个‘即将被捕获的逃犯’的剧本。它在固化你的‘命运’。”
林默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身上的雨水更冷。命运。原来如此。它不是要杀死他,它只是要确保“林默被清除”这个既定事实的发生。至于过程,可以是一场车祸,一次抢劫,甚至是被警察当成什么通缉犯当场击毙。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像溪流汇入大河一样,最终流向那个唯一的结局。
“我必须做点什么。”林默咬着牙,他摸到了街角一家看起来就廉价又肮脏的快捷酒店。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他需要一个物理空间,一个能让他稍微喘口气,思考对策的地方。
用现金,假的身份证。他把自己扔在酒店房间那张潮湿得能拧出水的床上,甚至懒得去管床单上那些可疑的黄色印记。他累了,真的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那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感觉,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他闭上眼,试图沉入意识深处。他必须反击。
他想起了自己的能力。规则定义。
好,来吧。你不是要固化我的命运吗?那我就从根子上,把这个逻辑给它颠覆了!
林默集中起他仅存的精神力,像一个最偏执的程序员,开始在脑中构建代码。
【定义开始……】
【目标:自身存在性】
【规则:林默,于此物理空间内,其‘存在’概念被定义为‘不可观测’。任何基于因果律的追踪方式,将在此定义下产生逻辑悖论而失效。持续时间:一小时。】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根本的藏匿方式。不是隐身,不是躲藏,而是直接从“存在”这个层面上,给自己打上一个“404 Not Found”的标签。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规则……成了!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和世界之间被隔上了一层毛玻璃。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注视感”……消失了!
林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成了,他成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小时的喘息时间。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哪怕三秒钟。
一种更加恐怖的感觉,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如果说之前盖亚的追捕是“排斥”,那么现在,就是“抹杀”。
他刚刚定义的规则,那个“不可观测”的标签,就像一行写在沙滩上的代码。而一个巨浪——一个由纯粹、冰冷、绝对的“秩序”构成的巨浪,正朝着这行代码狠狠拍下。
房间里的灯开始疯狂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悲鸣。墙壁的石灰开始剥落,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瞬间,化为齑粉,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那张他躺着的床,木质的床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风化,变成一堆木屑。
“它来了!”林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快撤销!林默!它在‘锚定’这个空间!它要把你连同你修改的规则一起‘固化’成一个永恒的‘错误样本’!”
林默瞳孔骤缩。他明白了。“锚”的逻辑比他想象的更粗暴,也更有效。他修改规则,就像在系统里写下了一行异常代码。“锚”作为杀毒程序,它找不到病毒本人,就选择把病毒运行的这整个进程,连带着所在的内存地址,一同封锁,标记为“损坏”,然后扔进回收站!
他会被永远困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时间和空间都凝固的“规则坟墓”里!
“撤销!我他妈怎么撤销!”林默惊恐地大叫,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好像有几百公斤重。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溺水。
【法则固化】。这就是“锚”的能力。它不跟你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它直接掀桌子,把整个赌场变成一块花岗岩。
“别用蛮力!”林启急喝,“别去对抗!顺着它!承认你的代码是‘错误的’,主动提交一个‘回滚’请求!快!”
林默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几乎是一种本能。他放弃了所有抵抗,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我错了!这个定义是无效的!撤销!回滚!恢复到上一秒!
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从那片正在凝固成水泥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房间里的一切瞬间恢复了原样。灯还在亮着,墙皮还是那副快要掉不掉的样子,床也依然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但林默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抽搐,不住地呕吐。他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胆汁,是胃酸,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对“绝对秩序”的恐惧。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锚”的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规则定义”,就像三岁小孩子的涂鸦,随时可以被大人毫不留情地擦掉。
“我……我该怎么办……”他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绝望,像最深的夜色,将他彻底吞没。
“去一个……它暂时无法‘固化’的地方。”林启的声音也有些虚弱,显然刚才的对抗也消耗了他大量的能量,“一个本身规则就处于‘悖论’中的地方。”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张名片,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像个老狐狸的男人。
“悖论”咖啡馆。
……
去咖啡馆的路,比林默想象的更艰难。他不敢再使用任何能力,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买了一张城市地图,徒步。他不再走直线,而是选择最曲折、最不合逻辑的路线。他会突然走进一个死胡同,待上十分钟,再走出来。他会跟着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太,穿过好几条街,然后再换一个方向。他在模仿这个城市的“无序”,用随机的、混乱的、没有目的性的行为,来对抗那个试图为他规划好“命运”的算法。
这很累,很狼狈。他像个疯子,像个真正的流浪汉。
但他发现,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巧合”变少了。世界对他的恶意,仿佛被这些无意义的行为给“稀释”了。
“你在用‘噪音’干扰它的信号。”林启解释道,“它的算法是基于最高效的追捕逻辑,而你现在做的,是反逻辑的。它需要时间来重新计算你的行为模式。”
原来是这样。林默苦笑。他这个“病毒”,为了活下去,只能伪装成一堆乱码。
当他终于站在“悖论”咖啡馆那扇挂着“今日休息,明日也是”牌子的木门前时,他已经不成人形了。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脸上还挂着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划痕。
他推开门,风铃没有响。这很正常。
咖啡馆里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吧台后面,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惨一点。”
林默一言不发,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下。他现在没有力气去管这家伙是不是又在装神弄鬼。
“一杯水。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教授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默听:“一只迷路的小老鼠,终于发现自己跑不掉了,于是就想钻进一个捕兽夹已经失灵的老鼠洞里。可它没想过,这个洞的主人,也许比外面的世界更想解剖它。”
林默喝光了整杯水,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教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说出了他进来之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来躲的。我是来……学习的。”
教授擦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学习?”
“对。”林默的眼神,慢慢地,从之前的绝望和疲惫,转变成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冷静与疯狂的清明,“学习怎么从一个‘病毒’,变成……‘管理员’。”
这句话,让教授脸上的万年不变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凑近林默,压低了声音:“有意思的说法。继续。”
林默没有理会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来这里的路上,在那段扮演“乱码”的时间里,他和林启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争吵,或者说……融合。
起初,他还在不甘地嘶吼:“我要找到它的弱点!我要毁了它!”
而林启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怎么摧毁一个‘概念’?你怎么杀死一个‘规则’?你以为‘锚’是一个实体吗?不,它是一种机制。是世界这部巨大机器的‘纠错’机制。你越是反抗,它的优先级就越高,调动的资源就越多。你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宇宙的‘稳定性’。”
“那我该怎么办?等死吗?”
“你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林启的声音,仿佛来自那个元宇宙图书馆的最深处,带着无数故事的尘埃,“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闯入者’,一个‘破坏者’。所以你看到书店要被拆,就想去‘修改’这个故事。你看到‘锚’来追杀你,就想去‘删除’这个敌人。你的思维,还是一个‘读者’,最多是一个拥有了‘批注’权限的读者。”
“可我们看到的那个图书馆……那些同类的结局……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
“他们和你一样,都只看到了力量,却没看到‘职责’。”林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道”的意味,“那个图书馆,那个储存了所有故事的阿卡西记录。我们不是它的闯入者,林默。当你能意识到它的存在时,你就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你和那些书,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你是一本……‘活’着的书。”
“活着的……书?”
“对。一本正在被书写的书。而‘锚’,就是这本书的‘审稿人’。它觉得你的内容‘出格’了,‘不符合出版规范’,所以它要删改你,甚至把你整本销毁。”
林默沉默了。他想起了在图书馆里,自己亲手将陈教授的故事“存档”的那一幕。
“所以……”他似乎抓住了什么,“我不能去和审稿人打架。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写的东西……虽然出格,但合乎情理,甚至……更精彩?”
“不。”林启否定了他。“你还是在想着怎么‘取悦’它。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你为什么不想想,谁是图书馆的‘馆长’呢?谁又有资格,来定义什么是‘好故事’,什么是‘坏故事’呢?”
林默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巷子尽头,他说要“完成自己的安装”,那句无意识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病毒。也不是读者。
他是那个唯一一个,在图书馆里醒过来的、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管理员。
一个最低权限的,刚刚上岗的,连系统手册都没读过,就被一个叫“锚”的高级权限查杀程序追得满世界跑的,菜鸟管理员。
想到这里,林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悖论”咖啡馆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教授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林默终于笑够了。他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教授,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迷茫。那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和一种承担起某种宿命的觉悟。
“‘管理员’的职责是什么?”他轻声问,像是在问教授,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
“不是去干涉任何一个故事的走向。炼金术士也好,得道高僧也罢,他们的失败,就是因为他们试图强行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唯一的主线。他们想让所有的书,都为他那一本服务。结果,就是整个图书馆的排斥。”
“一个合格的管理员,他的职责,是维护这个图书馆本身。”
“他要做的,是确保每一本书,每一个故事,无论它是喜剧、悲剧、英雄史诗,还是一个普通人平淡的一生,都有一个……被完整讲述出来,和被阅读的机会。”
“而我,”林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本书,现在正面临被‘审稿人’提前撕毁的风险。”
“所以,我作为管理员的第一个职责,就是运用管理员的权限和规则,来确保我自己的故事,能够被继续写下去。直到它自然的结局。”
他说完了。整个咖啡馆里,只有老旧唱机里流淌出的、断断续续的爵士乐。
良久,教授才缓缓地、由衷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精彩。”他说,“非常精彩的就职演说。那么,菜鸟管理员先生,你来我这个老鼠洞,不再是为了躲藏,而是想从我这里,借阅一本关于‘杀毒软件’的……说明书?”
林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自信的微笑。
他不再是那只被追杀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了。
他坐直了身体,像一个真正的顾客那样,对着吧台里的情报贩子,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交易。
“是的。”
“我想知道,关于‘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