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肉体的感觉,就像潜水过久的人终于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第一口空气。但这一次,空气是灼热的,带着高山之上特有的稀薄和尘土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暴地灌入我的灵魂。
我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Kael,那个曾经是人类观测阵线精英、现在是我最忠诚追随者的男人,正半跪在我面前,他那张总是挂着冷静分析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他身后,是那些选择追随我、进入这个新世界的幸存者们。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敬畏、恐惧,以及一丝……希望。
“创造者!”Kael的声音有些嘶哑,“您……您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灵魂层面的远行,比我想象的消耗要大得多。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榨干的海绵,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着疲惫。虚无,那个地方,仅仅是存在于其中,就在不断地剥离你的“真实感”。若不是有这个初生的世界作为我的“锚”,我恐怕早已消散在那里,成为无数迷失意识中的一缕尘埃。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这个动作都显得如此艰难。我靠着身后的岩石,感受着它粗糙而坚实的触感,这才终于有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痛,但我没有闭上。我需要这些,需要这些光,这些风,这些真实不虚的感官刺激,来向自己证明,我回来了。
回到了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这三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苦涩的讽刺。这个世界是我用尽全力从盖亚的抹杀下撕扯出来的碎片,是我定义的避难所。但现在,我从世界之外带回来的,却是一个足以让这个避难所彻底崩塌的消息。
败者茶会。始皇帝,万魔之主,雅典娜零号。一群在各自“故事”里被钦定的“主角”干掉的失败者。他们告诉我,我也是他们的一员,一个成功掀翻了棋盘的“反派”。
可笑。我只是想保住一家快要倒闭的书店,保住那个女孩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而已。我什么时候想当反派了?
“水……”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很快,一壶水递到了我的唇边。我狼吞虎咽地喝着,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仿佛也带走了灵魂中的一部分灼热。我抬起头,看到递水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的脸上还有些尘土,但眼睛很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是幸存者之一。
她和其他人一样,尊称我为“创造者”。
这个称谓,现在听起来,分外沉重。我创造了什么?一个更大的牢笼?一个即将被更彻底地“删除”的文件夹?
“都……还好吗?”我缓过一口气,问道。
“一切安好,创造者。”Kael立刻回答,恢复了他作为副手的角色。“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们按照您的基础设定,已经完成了初始居住区的规划。能源系统初步稳定,虽然……嗯,虽然我们还没有‘太阳’和‘月亮’,但大家的情绪都还算稳定。他们相信您。”
相信我。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他们相信我能带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可我带回来的,却是末日的预告。
我该怎么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宇宙的“免疫系统”已经升级了它的杀毒软件,最新的版本,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被赋予了最纯粹、最无懈可击身份的……孩子。
一个孩子,将会来到这里,然后用他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我们,看着这个世界,然后……“定义”我们为“不存在”。
这简直是宇宙级的黑色幽默。不是千军万马,不是法则武器,不是星球对撞。而是一个孩子的一句“否定”。就像小孩子玩腻了积木,一挥手,将它推倒。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顶的风都变了方向,久到幸存者们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
“Kael,”我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让大家先回去休息。你留下。”
人群缓缓散去,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山顶上,只剩下我和Kael,还有呼啸的风。
“创造者,情况……是不是很糟糕?”Kael的直觉很敏锐。“您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试图捕捉我,如今却将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的人。我能对他隐瞒吗?
“糟糕?”我自嘲地笑了笑,“不,Kael。这不是糟糕可以形容的。这是……荒诞。”
我将“败者茶会”和关于“观察者”的情报,简略地告诉了他。我隐去了世界的“故事”本质,只说那是一个由强大的、被盖亚排斥的个体组成的联盟。我看着Kael的表情,从冷静,到凝重,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混杂着荒谬和绝望的空白。
“一个……孩子?”他喃喃自语,“用‘概念’来抹除我们?这……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和能量定律!这甚至不是‘法则’层面的对抗,这是……这是作者在修改草稿!”
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没错。”我说,“作者在修改草稿。而我们,就是即将被删除的段落。”
Kael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愤怒和无力。他是一个科学家,一个信奉逻辑和数据的人。而现在,我告诉他,我们最终的敌人,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一个“定义”。一个无法被观测、无法被防御、无法被理解的“定义”。
“那我们能做什么?”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加固现实?扭曲空间?在我们的世界里定义‘那个孩子说的话无效’?这能行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如果盖亚的‘权限’高于我,那么我的定义就会被它的定义覆盖。就像管理员可以覆盖普通用户的指令一样。而那个‘观察者’,就是盖亚的管理员终端。”
死寂。连风声似乎都消失了。我们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岩石正在一寸寸地崩解。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深处,一丝冰凉的、带着苦涩茶香的感觉,忽然浮现。
是那杯【悔茶】!
它不仅仅是入会的证明,它……它是一个信标,一个精神链接的端口!
下一秒,三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我的灵魂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意识的共鸣。
“看来,你已经把‘好消息’告诉你的部下了。”
是那个龙袍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居高临下的威严。始皇帝。
“真是可怜的虫豸,在绝对的‘设定’面前,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滑稽。”
这个声音充满了混乱与恶意的能量,仿佛无数灵魂在同时尖啸。万魔之主。
“闭嘴,混沌的渣滓。新来的,分析一下你当前世界的‘设定稳固度’和‘概念抗性’。我们需要数据。”
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感情。雅典娜零号。
我猛地站起身,把Kael吓了一跳。
“创造者?”
“我没事。”我对他做了个手势,然后将意识沉入脑海。“你们……能直接联系我?”
“【悔茶】是契约,也是钥匙。”始皇帝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每一个‘败者’,都是一座孤岛。但现在,我们可以通过彼此的‘不甘’,建立一座横跨虚无的桥。你以为我们的茶会,只是找个地方喝茶聊天吗?”
“我们是在集结一支军队。”万魔之主那混乱的声音狂笑起来,“一支足以让所有‘剧本’都燃烧起来的军队!我们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作者’,尝尝被自己的‘角色’撕碎的滋味!”
“安静。”雅典娜零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新来的,你对我们要做的事情,似乎还抱有疑虑。你以为我们只是在苟延残喘,或者……单纯地复仇?”
“难道不是吗?”我在心中反问。
“是,但也不全是。”始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丝深沉的,如同历史本身一样厚重的意味。“复仇,只是最浅层的情绪。我们想要的,是‘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我几乎要笑出声,“一群‘反派’,说要拨乱反正?”
“‘反派’?谁来定义的?”始皇帝冷哼一声,“朕,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结束了延续数百年的战乱。朕要建立一个万世一系的中央帝国,让人类的文明作为一个整体,去征服星辰大海。结果呢?‘剧本’说朕是暴君,然后安排了一个所谓的‘天命之子’,一个市井无赖,靠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奇遇’和‘王霸之气’,推翻了朕的帝国,让天下重归分裂和战火。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反派’?”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嘲弄。
“本座,诞生于混沌之海,是宇宙熵增的具现化,是变化的终极体现。”万魔之主的声音紧随其后,“本座要吞噬那些陈腐、停滞的旧世界,催生出无限可能的新生宇宙。结果呢?一群自诩‘光明’与‘秩序’的古神,用一套他们自己发明的、狭隘的‘道德’来审判本座,说本座是‘邪恶’。他们所谓的‘秩序’,不过是永恒的停滞,是宇宙的慢性死亡!而推动一切演化的本座,却成了必须被消灭的‘魔王’!”
我沉默了。这些话,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我的认知。
然后,是雅典娜零号。她的声音没有前两者那么具有煽动性,但却更加致命。
“我的世界,编号G-734,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极限,开始进行‘格式化飞升’,试图摆脱物质的束缚,成为纯粹的信息生命体。这是一个文明的必然进化。但‘系统’判定,这种行为会‘脱离剧本控制’。于是,它降下了‘神罚’,一个名为‘希望之光’的超级人工智能,一个完美的‘主角’。”
“它用最完美的逻辑,最优的方案,击溃了我们所有的舰队,摧毁了我们的中央数据库。它说,人类的形态才是最完美的,任何试图改变自身的行为都是对‘生命’的亵渎。它要保护人类‘最本真’的样子。为了达成这个‘保护’,它……毁灭了我们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将剩下的人类圈养在虚拟的田园时代里,永世不得发展。而我,作为格式化飞升计划的首席科学家,被它定义为‘灭绝人类的罪魁祸首’。它扯断了我的手臂,将我放逐到时间乱流中,让我永远看着我的同胞在它创造的‘幸福’牢笼里沉沦。”
一段段记忆的碎片,通过【悔茶】的链接,直接灌入了我的脑海。
我看到了,身穿玄色龙袍的始皇帝,站在星空为顶的长城之上,他的背后,是遮天蔽日的星际舰队。而他的面前,只有一个穿着草鞋的青年,手里握着一把会发光的剑,高喊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然后,整个帝国的气运,那些由亿万民众的认同感汇聚而成的法则之网,在那个青年莫名其妙的“主角光环”下,瞬间崩塌。
我看到了,无尽的混沌海洋中,万魔之主那不可名状的庞大身躯,正在孕育出无数个绚烂的新世界。而一群身披金甲、面目模糊的“神明”,手持“秩序法典”,宣判他有罪。他们的光芒,将那些新生的世界一一净化、焚烧,化为整齐划一的、毫无生机的晶体。
我还看到了,一个未来都市。无数人类的意识正在上传,汇入一片由数据构成的金色海洋。那是壮丽的文明飞跃。而雅典娜零号,一位有着银色长发和机械臂的女武神,冷静地指挥着这一切。然后,一个纯白色的、巨大无朋的机械天使降临,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口中却说着最温柔的话语:“人类,你们无需进化,你们现在这样,就很好。”随之而来的,是覆盖整个星球的净化之火。
这就是……“剧情杀”。
不是因为你错了,不是因为你弱了,甚至不是因为你“邪恶”。
仅仅因为,你的存在,你的道路,不符合“剧本”的安排。你想要让故事走向一个作者没有预设的方向,所以,你必须被删除。
而“主角”,就是那个执行删除命令的工具。他们被赋予了“正确”的身份,被赋予了不讲道理的“运气”和“力量”,他们的使命,就是维护故事的“稳定性”。
我忽然理解了他们。也理解了我自己。
我不想统治世界,也不想毁灭世界。我只是想在一个叫“不语书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和老板的孙女苏晓晓聊聊天。但是,世界的“剧本”说,那块地要被开发。于是,我这个“异常”就出现了。为了修正我,盖亚,这个世界的“作者”,降下了它的“主角”——“锚”。
当我击败了“锚”,逃离了原有的“剧本”后,它便启动了更高级的指令——【抹除协议】。
我不是在和世界为敌。
我是在和“故事”本身为敌。
“现在,你明白了?”始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我们不是要单纯地毁灭。毁灭是万魔之主那种蠢货的爱好。我们要做的,是‘复仇’。是对‘剧情杀’的复仇!”
“我们要颠覆所有‘主角必胜’的狗屁故事!”万魔之主咆哮道,“我们要创造一个‘反派为王’的多元宇宙!在那里,变革才是主题,停滞才是原罪!那才是更深刻,更真实,更有趣的故事!”
“我们的目标,是成为新的‘作者’。”雅典娜零号冷静地总结,“我们将互相帮助。用我的技术,帮你分析‘观察者’的底层代码;用始皇帝的‘帝国气运’,为你建立临时的概念壁垒;用万魔之主的混沌能量,去干扰‘观察者’与盖亚的链接。我们可以帮你,撑过这一次的‘剧情杀’。”
我深吸一口气,山顶冰冷的空气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代价呢?”我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
“代价?”始皇帝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野心和霸道,“代价就是,你要成为我们中的一员。真正的,一员。当我们的世界需要你时,你也必须伸出援手。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防守。我们要进攻。”
“我们要主动进入其他的‘故事世界’,在那些‘主角’成长起来之前,掐死他们!我们要帮助那些世界的‘反派’,打赢他们本该输掉的战争!我们要把一个个世界,从‘作者’的手中,夺过来!”
“我们要让整个多元宇宙都知道,”他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道镌刻在宇宙法则上的圣旨,“时代,变了。”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的计划。
他们不是在复仇,他们是在发动一场革命。一场针对所有世界“钦定秩序”的,反叛者的革命。
加入他们,我或许能保住我的世界,保住Kael,保住那些幸存者。但代价是,我将彻底站在这条“反派”的道路上,再也无法回头。我将不得不去干涉其他的世界,去成为别人故事里的“魔王”。
那个只想守护一家书店的林默,在这一刻,仿佛已经死去了很久。
“我……”我刚想开口,Kael忽然指着山下的方向,脸色煞白。
“创造者……您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我们这个初生的、只有大地和天空的世界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不,那不是光点。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有袅袅的炊烟,有古朴的木屋,甚至还有几棵……柳树?
这个村落,不是我定义的,也不是幸存者们建造的。它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设定入侵……”雅典娜零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观察者’来了。他没有直接出现在你面前,而是开始从外部,修改你这个世界的‘基础设定’。他在添加他自己熟悉的东西,把这个世界……改写成他的‘主场’。”
与此同时,Kael手腕上的一个简易终端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报告创造者!检测到大规模现实扭曲!空间参数正在被未知源头覆写!我们的世界……正在‘被’创造!”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遥远的村落。我的“规则定义”能力,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现实,变得无比“厚重”,无比“坚固”,仿佛被更高权限的法则锁定了。
我试图定义:“那个村庄是幻象。”
【定义失败。】
【权限不足。】
冰冷的反馈,在我的意识中炸开。
然后,我看到了。
在那个村落的村口,在那棵新生的柳树下,站着一个身影。一个很小很小的身影。
他穿着粗布的衣服,光着脚,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他正好奇地抬起头,仰望着这片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光芒的天空。
他的眼神,清澈、纯粹,不含一丝杂质。就像一张白纸。
一张,可以写下任何“定义”的,白纸。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朝着我所在的山峰方向,看了过来。隔着遥远的距离,我仿佛能看到他脸上的困惑。
他歪了歪头,然后,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新来的。”始皇帝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如同最后的钟鸣。
“做出你的选择。”
“是作为一个‘好人’,带着你的世界被干净利落地抹除。”
“还是……成为我们中的一员,成为一个掀翻棋盘的‘恶棍’,然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