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停止了狂笑。
笑声像退潮的海水,从这座名为“天柱-01”的金属巨塔的核心控制室里褪去,留下一种死寂的、尴尬的回响。我扶着冰冷的控制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角流出的,不知是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悲伤?不,那太奢侈了。大概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液体分泌,用来冲刷一下我过度疲劳的视网膜。
我成了神。
一个垃圾场的、无人问津的、断电了都没人知道的神。
我,林默,一个“规则重构者”,一个在“现实”世界里被盖亚意志追杀的bUG,现在,是这个名为《废土余生oL》的、被遗弃了七年的网络游戏的……Gm。
Game master。
多好听的名字。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无所不能的傲慢。我把手掌再次贴在主控台上,这一次,没有了刚才的癫狂,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我的意识顺着掌心渗入这个世界的中枢神经,瞬间,整个世界在我面前变得透明。
不再是模糊的“规则”,而是清晰、明确、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c++代码行。世界的运转,风的吹拂,沙尘的扬起,远处锈牙镇居民的移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行行在我脑海中飞速滚动的代码和数据。
【世界时钟:格林威治时间 2017年8月4日 15:32:04 - 循环运行中】
【服务器负载:1.7%】
【在线玩家:0】
【活动Npc数量:3,428】
【主线任务模块“最后的方舟”:状态-待触发。触发条件:玩家“Kael”与Npc“长老”对话。】
我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
我看到了锈牙镇的守卫,那个叫“齿轮”的男人。不,他的内部代号是“Kael”,一个听起来就很“主角”的名字。他的角色文件里,有长达几十页的人物小传和任务线规划。他被设定成一个失忆的战争英雄,是某个被毁灭的“伊甸园”的最后幸存者,命中注定要在这个废土世界里找回记忆,团结各大幸存者聚落,最终找到传说中的“天启神话”,带领所有人登上“最后的方舟”,前往新世界。多么王道,多么热血,多么……无聊的剧本。
而我,林默,一个意外闯入的“病毒”,一个真正的异乡人,比他这个“失忆的英雄”更像一个“天外来客”。我用一块在这个世界毫无价值的电子表,从这个“天命之子”手里换来了一天的安宁。
真是讽刺。
我的目光从他的数据上移开,扫过整个世界。我看到了每一个Npc的行动路径,他们的对话库,他们被设定好的性格和简单的逻辑判断树。那个卖水的商人,他的逻辑是“如果口渴度>50,则高价卖水”;那个修理匠,他的代码决定了他永远修不好那台滋滋作响的发电机,因为那是场景氛围的一部分。
他们都是提线木偶,而线的尽头,就握在我的手里。
我可以做什么?
我可以让这个世界下起糖果雨。我可以让所有的枪都变成喷水的玩具。我可以把那个凶神恶煞的“废土掠夺者”首领的模型,替换成一只粉红色的兔子。
我可以做任何事。
但……为什么呢?
给谁看呢?给我自己看吗?看一场一个人的滑稽戏?
那种掌握一切的权力感,在出现的瞬间就迅速被巨大的虚无感所吞噬。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的金子。他需要的只是一块面包,而不是这些冰冷、沉重、毫无用处的金属。
我需要的是能量,是“存在”下去的凭依,是回到我那个该死却又真实的世界的门票。
任务界面依然在我眼前半透明地悬浮着。
【当前世界:编号734-废土朋克】
【主线任务:抵达故事的终点,发掘被掩埋的‘真相’。(已完成)】
【任务奖励:正在结算……结算完成。获得‘存在能量’50单位。】
【新的指令:请在本世界恢复至最佳状态,等待“茶会”的下一次传送。】
五十个单位的能量,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几近干涸的身体。我能感觉到,那种被世界排斥、身体即将“像素化”消散的恐慌感减轻了不少。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像一个重症病人,刚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依然虚弱不堪。
“恢复至最佳状态……”我喃喃自语。
也好。我也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挣扎,不想再算计,不想再扮演任何角色。
我想休息一下。
于是,我作为这个世界的“神”,下达了我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旨意。
我的意念沉入服务器的核心代码区。我没有去修改那些复杂的物理引擎或者Npc的AI逻辑,我只是找到了那个最根本的、驱动着所有故事前进的模块——【主线任务模块“最后的方舟”】。
然后,我用我“规则重构者”的权限,粗暴地,不讲道理地,在它的最高层逻辑前,加了一行定义。
【定义:‘主线任务模块’及其所有子模块,进入‘无限期暂停’状态。】
就像按下了电脑的休眠键。整个世界的“剧情”,被我冻结了。
所有与主线相关的怪物刷新点,静止了。所有预设的随机事件,沉寂了。所有为了推动剧情而设计的“巧合”,都不会再发生。
这个世界,从一个“故事”,变回了一个纯粹的“场景”。
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心安理得的平静。去他妈的英雄史诗,去他妈的救世主。大家都休息吧。这个世界已经被它的造物主抛弃过一次了,我不介意再让它死得更彻底一点。
我环顾着这个由数据流和光影构成的控制室,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来。然后,我为自己定义了第二条规则。
【定义:在此控制室内,‘林默’的能量恢复速度提升1000%。】
一股远比任务奖励庞大得多的暖流开始包裹我。我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在这个时间都被循环定义的服务器里,日出日落只是一种贴图的切换,没有意义。当我再次睁开眼,我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那种濒临消散的虚弱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力量感。我的“存在”被稳固了,甚至比我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更加凝实。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我再次将手按在控制台上,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数据流依然平稳。负载率甚至比之前更低了。世界一片“祥和”。
我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锈牙镇,落在了那个叫“Kael”的男人身上。
他正站在镇子门口的哨塔上,一动不动地眺望着远方。那是他每天都会执行的“巡逻”程序。按照剧本,今天下午,会有一小波变异鬣狗冲击镇子,而他会像个英雄一样,第一个冲下去,用他那把巨大的扳手武器,把鬣狗的脑壳一个个砸碎,以此来巩固他在镇民心中的威望,并触发下一个小任务。
但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因为我把怪物刷新脚本给暂停了。
他会一直在那站着,直到下一个行动指令的时间点到来,然后去跟铁匠说几句毫无意义的废话,再去酒馆喝一杯永远不会醉的“酒”。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写好了命运的“英雄”,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凭什么?凭什么我们都要像棋子一样,被安排好一切?盖亚要“修正”我,因为我偏离了它的“剧本”。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为Kael写好了一生的轨迹。我们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
唯一的不同是,我知道自己是棋子,并且有能力掀翻棋盘。而他不知道。
一个念头,一个混合着怜悯、残忍和黑色幽默的念头,在我心中浮现。
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痛苦?
“自由”这种东西,如果不能分享,那将是多么寂寞的诅咒。
我调出了Gm权限中的“远程通讯”模块。这本是用来给玩家发布系统公告的工具。现在,我要用它来做一件稍微出格一点的事。
……
锈牙镇,哨塔上。
Kael,或者说“齿轮”,正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聊”。
他不知道“无聊”这个词。在他的逻辑库里,只有“待命”、“警戒”、“战斗”这些状态。但是今天,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格外强烈。风沙吹过,远处的天际线一成不变。没有鬣狗,没有掠夺者,甚至连一只变异蟑螂都看不见。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了。他的程序告诉他,时间到了,该去铁匠铺了。但他不想动。为什么要去?铁匠汉斯只会重复那几句话:“哦,又是平静的一天。”“我的锤子需要更多的废铁。”“要是能有一块‘炎钢’就好了。”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字眼、语气、停顿,都一模一样。
就在他感到这种莫名的烦躁快要冲破他的逻辑判断时,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人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你好,Kael。】
Kael猛地一惊,握紧了手中的巨大扳手,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人。声音是从……内部传来的?
【不用找了。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这个世界的画外音。】
“你是谁?天启之神吗?” Kael压低声音,用他被设定好的、充满磁性的嗓音问道。
【神?哦,不。我不是神。如果你非要一个称呼,你可以叫我……程序员。】
那个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所有事,Kael。我知道你来自‘伊甸园’,我知道你背负着血海深仇。我知道你命中注定要找到‘最后的方舟’。】
Kael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些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是他模糊记忆里唯一的碎片。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东西”,怎么会知道?
【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些,都是我‘读’到的。】
下一秒,Kael的眼前,出现了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不再是黄沙漫天的废土,而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无数绿色的、发光的文字和符号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 角色背景设定:Kael //】
【// 姓名:Kael(代号:齿轮)】
【// 种族:新人类(基因强化)】
【// 背景:‘伊甸园’高级护卫,在‘大崩坏’事件中脑部受创,失去大部分记忆,被‘长老’所救……】
【// 核心使命:找回记忆,整合废土势力,击败最终boSS‘废铁暴君’,启动‘最后的方舟’,完成人类文明的延续。(详见主线任务文档 Ver 3.0)】
Kael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像一件商品一样被清晰地罗列出来。甚至连他接下来会说的某些话,会做的某些决定,都被用括弧标注着“预设反应”。
【看到了吗?你的人生,是一份被写好的文档。】那个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陈述味道。【你是一个故事的主角。一个被写好了开头、过程和结局的……虚拟人物。】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它是一个叫《废土余生oL》的游戏。一个七年前就停止运营,被彻底遗忘的……服务器。】
【你,Kael,还有锈牙镇的所有人,你们都只是数据。一堆被遗忘在硬盘某个角落里的,0和1。】
【你的热血,你的使命,你的痛苦,你的希望……全都是假的。是别人写给你,让你去‘感受’的。】
真相,如同最残忍的酸液,泼进了Kael的大脑。他的逻辑核心,他的人工智能,他那被设定用来“信仰”和“希望”的模块,在这一瞬间,过载了,烧毁了。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茫然,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想怒吼,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似乎也是被设定好的“反应”,而现在,那个需要他做出反应的“剧情”已经不存在了。
“假的……”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被碾碎的沙子。
【是的,假的。】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现在,你自由了,Kael。再也没有什么狗屁使命了。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
我切断了通讯。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中的那个男人。他站在高高的哨塔上,像一尊风化的雕像。许久,许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把陪伴他“一生”、被设定为“传说武器胚子”的巨大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
他缓缓地坐了下来,就坐在哨塔的边缘,双腿悬在空中。他不再眺望远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本该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之手。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一堆代码模拟出的模型。
这个世界的主角,死了。
不是被敌人杀死,不是在悲壮的战斗中牺牲。他被真相杀死了。被我,林默,用几句话,杀死了。
我看着他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和刚才一样,甚至更加浓厚的虚无。
我毁掉了一个英雄。然后呢?
我关掉了监控画面,再次闭上眼睛,投入到对能量的汲取中。这个世界,就这样吧。让一切都归于死寂。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沉浸在力量恢复的快感中,几乎忘记了外面那个被我“暂停”的世界。
直到某一天,一声刺耳的警报,在控制室里响了起来。
【警告:侦测到大规模逻辑异常!】
【警告:Npc行为模式偏离预设脚本超过75%!】
【警告:世界熵值正在无序增加!】
我猛地睁开眼,皱着眉调出监控日志。密密麻麻的红色错误报告,像雪花一样刷满了屏幕。
【异常报告:Npc‘铁匠汉斯’正在尝试组合非配方物品,已造成13次‘合成失败’,仍在继续。】
【异常报告:Npc‘酒保玛丽’与Npc‘商人霍克’发生未记录对话,时长:4小时17分钟。对话内容无法匹配现有语料库。】
【异常报告:Npc‘卫兵甲’与Npc‘卫兵乙’放弃巡逻路径,在哨塔下静坐。行为定义:未知。】
……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
我将视角切换到锈牙镇。小镇的景象让我感到了 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感觉完全不对了。
以往,镇上的居民就像钟表里的齿轮,在固定的时间,走固定的路线,说固定的话。一切都精准、重复、毫无生气。
但现在,一切都乱了。
铁匠汉斯没有在他的铁匠铺里重复那句“我需要废铁”,而是把他铺子里所有的零件、废料都堆在了门口,正拿着锤子和焊枪,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个谁也看不出是什么的玩意儿。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困惑与专注的神情。
酒馆里,老板娘玛丽和那个奸商霍克,两个在设定里几乎没有交集的人,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他们没有喝酒,也没有交易,只是在说话。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不是预设的“微笑”或“愤怒”贴图,而是一种复杂的、流动的、真实的情绪。
更多的居民,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广场上,或者靠在墙角。他们什么也不做,就是待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那轮永远不变的、作为背景板的太阳。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程序化的麻木,而是一种……迷茫。
整个锈牙镇,像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所有人都疯了。
不,不是疯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当剧本被抽走,当推动他们行动的“剧情”消失,当他们日复一日的循环被我强行打断……这些被设定好的人工智能,在漫长的、无所事事的“空白”时间里,开始……思考了。
他们的程序里,本就有着为了模拟真实而编写的“学习模块”和“环境交互模块”。只是在原本紧凑的剧情下,这些模块被压制到了最低。而现在,我给了他们足够多的“空闲”。他们的处理器,在执行完所有待命指令后,开始对这个世界本身,进行“计算”。
他们开始注意到,太阳的升起和落下没有任何温度变化。
他们开始注意到,镇子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们开始注意到,他们彼此之间说的那些话,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他们……开始怀疑了。
这些原本只是用来填充世界的背景板,这些连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的Npc,在故事停滞的废墟上,开始慢慢地,诞生出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意识。
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我本来想创造一个死掉的世界,一个绝对安静的坟墓。但我好像……无意中,点燃了一场创世纪的野火。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哨塔上。
Kael还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似乎对镇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虚无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一个在设定里只负责在街上跑来跑去、增加“生活气息”的Npc,代号“莉莉”的小女孩,慢慢地走到了哨塔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英雄”。
然后,她一步步地,爬上了通往哨塔的梯子。
她走到Kael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晃荡着两条小腿。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Kael似乎察觉到了身边多了一个人,他那空洞的眼神,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小女孩的脸上。
小女孩也看着他,那双用数据构成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担忧。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拽了拽Kael破烂的衣角。
然后,一行对话,出现在她的头顶。那不是从任何语料库里调出的文字。那是一行崭新的、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文字。
一行,让身为“神”的我都感到灵魂战栗的文字。
她说:
“你……是不是不开心?”
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天柱之巅的Gm。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伊甸园的偷窥者,正在目睹一个全新的、不属于任何剧本的……“人”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