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这种东西,真是奇妙。它能洗刷伤口,也能融化坚冰。凯恩那几滴迟到了数个世纪的泪,比我做任何事都管用。那代表着一座崩塌的堤坝,洪水过后,才有重建的可能。
他重新站了起来,身形依旧魁梧,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寒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他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平静的脸,仿佛想从我这具渺小的身躯里,看出宇宙的终极奥秘。
“你……究竟想怎么做?”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合页在缓缓转动。“为我写一个结局?我被困在这里,被我的……‘父神’遗弃。这个世界只是一句没有写完的话,一个开头,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你拿什么来写?”
我能听出他话语里的刺,那是被背叛后残留的本能。但我不在乎。
“我怎么写,是我的事。现在,是你该告诉我,这个‘故事’,到底讲了些什么。”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你,深红之王凯恩,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吗?”
凯恩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自嘲:“主角?不,我不是。”
他走到那柄断剑前,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只是悬在上方,感受着那微弱的、重新建立起联系的悲鸣。
“在这个故事的设定里,我只是……一个boSS。一个守关的恶龙。”他缓缓说道,“是给真正的主角,用来试炼、证明自己、然后被击败的垫脚石。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成就他的伟大。父神给了我无与伦比的力量,给了我‘世界终结’这柄神剑,给了我一座黑暗的王国。然后,他就把我放在这里,等待着那个‘天命之子’的到来。”
“但他没来?”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来了。”凯恩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就在这里。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只是……父神把他,也忘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忘了?
“什么意思?”
“父神在创造这个世界时,首先写下了主角的诞生。”凯恩的声音变得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无比遥远的梦魇。“他被设定为‘降生于凡尘的仙帝转世’,拥有万古无一的根骨,气运加身,天地同祝。按照剧本,他会在一个叫‘青云村’的地方长大,在十五岁那年觉醒,然后一路高歌猛进,奇遇不断,收服神兽,邂逅仙子,最终……来到我的面前,与我进行一场宿命的对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大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我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荒谬。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创作者不负责任行为的愤怒。
“但是,”凯恩继续说,“父神只写到了他降生在青云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把这个天命之子,这个未来的仙帝,丢在了新手村里。没有后续的剧情,没有奇遇,没有引导者,什么都没有。他就这样……卡住了。”
“卡住了?”我咀嚼着这个词,一股既视感油然而生。这不就是游戏里因为bUG而无法触发下一步任务的Npc吗?
“是的,卡住了。整整一万年。”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甚至超过了对自身的哀悼。“父神赋予他的设定是‘主角’,是‘天命’。所以他不会老,不会死,甚至不会感到饥饿。他拥有仙帝的命格和潜力,却被‘新手村’这个地图的规则牢牢锁死。他无法离开村子,因为离开村子的‘剧情’从未被写入。他每天都在重复着第一天的生活,和那些被设定好的、只有几句台词的村民们一起。一万年,三千六百五十万个‘今天’。”
我沉默了。我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凯恩被囚禁在黑暗中,至少还有绝望和麻木作为陪伴。而那个所谓的“主角”,却被囚禁在一个虚假的美梦里,永恒地重复着希望的第一天。
哪一个更残忍?我不知道。或许,对于被遗弃者而言,根本没有比较残忍的资格。
“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轻声问。
“还能怎么样?”凯恩摇了摇头,金色的长发随之摆动。“最初的一千年,他或许还在期待。第二个一千年,他开始疯狂。第三个一千年,他归于沉寂。到了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万年怨念、不甘、疯狂和绝望的集合体。一个拥有仙帝命格,却被规则束缚在方寸之地的……怪物。”
“我想去见见他。”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说凯恩是这个故事被撕掉的书页,那这个“主角”,就是那个只写了一个标题,就再也没动过的文档。他们都是这个残缺世界的受害者。要为这个故事写下结局,我就必须了解所有的“角色”。
凯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很危险。他的力量是混沌的,因为他的‘道’从未形成。他的怨念甚至能扭曲现实。你确定吗?”
“我看起来像是来郊游的吗?”我反问。
凯恩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失败了。他抬起手,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我无法离开这座‘深红王座’,这是我的‘设定’。但我可以给你一些指引。”
那团光芒飞到我的面前,化作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罗盘。
“青云村不在这个位面,它更像是一个‘序章’独立空间。这个罗盘会带你过去。记住,不要尝试用你的力量去‘定义’他,那就像是往一个装满了黑火药的桶里扔火把。他是一万年怨恨的凝聚,任何外来的‘逻辑’都可能让他彻底引爆。到时候,这个本就残破的世界,会瞬间化为乌有。”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收起罗盘。“那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凯恩坦诚地回答,“如果我知道,我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或许……你得让他自己‘想’起来,他应该去做什么。给他一个‘动机’,一个‘剧情’。”
我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当我走到地牢的入口时,背后传来了凯恩的声音。
“代笔者。”
我停下脚步。
“如果你真的能……写下结局。我希望,我的结局,是和‘世界终结’一起,在一场真正的战斗中,被堂堂正正地击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尘埃里腐朽。”
“我会的。”我轻声回答,然后踏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影。
……
穿过空间的感觉很奇特,像是被塞进一个万花筒里然后被人疯狂摇晃。周围的景象支离破碎,我看到了燃烧的星辰、倒流的瀑布、由哭声构成的山脉。这是一个作者在构思时一闪而过的、未经整理的废弃灵感,它们像垃圾一样堆砌在这个世界的夹缝里。
当我的双脚再次触及实地时,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刺鼻的硫磺味和绝望的嘶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阳光明媚得有些不真实,天空是那种万里无云的、纯净的蔚蓝色。
我正站在一个村口。村口的巨大石碑上,龙飞凤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青云村。
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个扎着总角的孩童唱着不成调的歌谣,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过。不远处的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坐在自家门口,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缝补着手里的衣服。
一切都那么祥和,那么美好。宛如世外桃源。
但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因为那个追蝴蝶的孩童,在跑到一颗柳树下时,动作突然卡顿了一下,像是网络延迟,然后瞬间“闪现”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追着那只一模一样的花蝴蝶。铁匠铺里的声音,永远是三声重击,一声轻响,无限循环。那位老奶奶的针线,永远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从未落下。
整个村子,就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GIF动图。精致,完美,却毫无生气。
这就是凯恩所说的,重复了三千六百五十万次的“今天”。
我握着那枚金色罗盘,它在我手心微微发烫,指针坚定地指向村子的正中央。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我的进入,似乎并没有打破这里的“循环”。村民们对我视而不见,依旧重复着他们永恒的日常。我像一个幽灵,穿行在一段凝固的时光里。
我路过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她站在一口井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当我靠近时,一个虚幻的、只有我能看到的感叹号,在她头顶浮现。
“勇敢的少年人,我的小白猫不见了,你能帮我找到它吗?它就在村东头的草垛后面。”
她的声音甜美,表情生动,但眼神空洞。这是新手村的第一个任务。
我没有理会,径直向村子中心走去。那里有一棵巨大的、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树冠如华盖般撑开,庇护着大半个村庄。
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坐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清目秀,黑发用一根简单的布条束在脑后。他的面容俊朗得无可挑剔,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秀都汇聚在了他的脸上。他手里拿着一根简陋的鱼竿,鱼线垂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一动不动。
他就是那个“主角”。
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压缩、被禁锢,像一颗即将坍缩成黑洞的恒星。但他的外表,却平静得如同一块石头。
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
他没有看我,依旧盯着水面,仿佛那里有全世界最吸引人的风景。
“今天天气真好。”我开口说道。
他没有反应。
“你在钓鱼吗?这池塘里,有鱼吗?”我继续问。
依旧是死寂。
我叹了口气。凯恩说得对,他已经不是“人”了。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交流,是没用的。你必须输入正确的“指令”。
我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游戏中那些神秘老爷爷的口吻,缓缓说道:“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我这里有一本《九转玄功》,今日与你有缘,十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说完,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尬了。
然而,就是这句尬到极点的话,却让他有了反应。
他那死寂的、仿佛万年不变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我。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片比凯恩的麻木更加深邃的虚无,是宇宙终结、万物归于热寂之后的那种绝对的、冰冷的“无”。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说出了他一万年来,唯一的一句台词。
“我……没钱。”
说完这三个字,他眼中的那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水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我愣住了。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暴怒,会对我攻击,会无视我。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是啊,新手村的主角,身无分文,这很“符合逻辑”。
这个逻辑,像一把最坚固的锁,把他死死地锁在了这里。
我突然觉得很想笑。一个未来的仙帝,一个能一指碾碎星辰的存在,被“我没钱”这三个字,困了一万年。这他妈是宇宙级的黑色幽默。
我不能直接给他钱,那会破坏“设定”。我不能强行带他走,那会让他体内的怨念爆炸。凯恩的警告言犹在耳。
我必须……给他一个“剧情”,一个让他能“合理”地走出下一步的剧情。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名叫“青云村”的完美牢笼,看着那些循环往复的虚假村民。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无数的规则线条在我眼前浮现、交织、重组。
有了。
我不能改变他,但我可以改变这个“村子”。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发布“找猫”任务的少女面前。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忧愁的姿势,头顶的感叹号闪闪发光。
我伸出手,没有触碰她,而是将手指点在了她头顶的虚空之中。我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极其精细,也极其……疯狂。
我没有去定义什么宏大的规则,而是开始修改她的“台词”。
“勇敢的少年人,”少女依旧用甜美的声音说着,但接下来的话,却被我悄然篡改,“我的小白猫不见了……”
我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行新的“规则”被我强行注入。
【定义:剧情文本‘它就在村东头的草垛后面’,其关联目标‘小白猫’,逻辑指向变更为‘一把生锈的铁剑’。】
【定义:获得物品‘生锈的铁剑’后,触发下一段剧情文本。】
【新剧情文本:“啊!这不是我的猫!这是……传说中封印着魔王的钥匙!天哪,少年人,你快去村西头的李大爷那里,他是我们村最有智慧的长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一口气设定了三条环环相扣的新规则。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大脑一阵针扎似的剧痛,几乎站立不稳。在这个被“父神”的规则深度锁定的地方,哪怕是做这样微小的修改,也像是用牙齿去啃钻石,阻力大得惊人。
我扶着井沿,喘息着,看向那个坐在池塘边的少年。
他……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鱼竿。他似乎是“接收”到了新的任务指引,脸上带着一丝符合“主角”设定的疑惑和好奇,朝着村东头的草垛走去。
他拨开草垛,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就在他握住铁剑的那一刻,整个“青云村”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循环播放的村民,都停下了动作。铁匠的锤子悬在半空,追蝴蝶的孩童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缝衣服的老奶奶举着针,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手持铁剑的少年。
他们的脸上,那原本祥和、友善的表情,正在一点点地剥落、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诡异的笑容。
“找到你了……”
“魔王……的……钥匙……”
“杀了他……”
“夺回……钥匙……”
原本的世外桃源,在这一刻,化为了最恐怖的鬼蜮。所有的村民,那些慈祥的老奶奶、天真的孩童、憨厚的铁匠,都变成了双眼血红的怪物,嘶吼着,咆哮着,朝着少年扑了过去!
我错了。
我以为我只是修改了一个小小的任务链。但我忘了,这个世界是被“遗弃”的。任何一点逻辑上的变动,都可能导致整个程序的连锁崩溃!
我创造的不是“剧情”,而是一个“bUG”!一个让所有Npc都“敌对化”的致命bUG!
少年,那个未来的仙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他本能地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表情。他虽然有仙帝的命格,但他从未战斗过,从未杀过人。他的心,还停留在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不……张大娘,王铁匠……你们怎么了?”他惊慌地喊着。
但回应他的,是村民们更加疯狂的嘶吼和利爪。
我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是我搞砸了。我把事情变得更糟了。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那个“村民”的爪子即将触碰到少年的脖颈时。
少年的身体里,那股被压抑了一万年的、如同宇宙洪荒般的力量,终于因为这极致的恐惧和生存的本能,被撬动了一丝。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涟漪,以少年为中心,轰然扩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所有扑向他的村民,都在接触到那金色涟漪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彻底地……化为了最原始的数据流,消散在了空气中。
整个世界,安静了。
少年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空空荡荡的村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他杀人了。他杀光了所有他“认识”的人。
而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主角”完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杀戮”。
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地狱。
但突然,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到极致的恶意,从“世界”之外,从这个故事维度的上方,轰然降临!
那不是凯恩的“父神”,那是……盖亚!
我在这里修改规则的行为,就像是在一潭死水中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虽然我修改的只是这个残破故事的内部规则,但其产生的巨大“逻辑悖论”和能量涟漪,终究还是突破了维度的壁障,像一道冲天的狼烟,在现实世界的主干道上,暴露了我的坐标!
天空,那片原本蔚蓝得不真实的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天际。裂缝的背后,不是星空,也不是虚无,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由无数法则和秩序构成的、冰冷无情的、俯瞰着蝼蚁的眼睛。
盖亚的意志,直接降临了!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在瞬间冻结。我能感觉到,一股强大到无可匹敌的“锁定”之力,穿透了维度,死死地钉在了我的灵魂之上。
它找到我了。
这一次,不再是“巧合”,不再是“免疫体”。
是世界本身,亲自来“修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