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本空白“设定集”的封面。触感很奇怪,既不是纸,也不是皮革,倒像是在触摸一块凝固的光。它有重量,沉甸甸的,仿佛托举着一个尚未诞生的宇宙的全部可能性。他把它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个婴儿。
周围是“世界档案馆”的无尽虚白,一排排看不到尽头的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死去的、被“稳定”彻底锁死的旧宇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图书馆和服务器机房混合的味道,一种陈旧纸张与臭氧交织的、属于“终结”的气息。但林启怀里的这本书不一样。它没有气味,或者说,它的气味是“开始”。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宏大的告别。林默,那个孤独的程序员,那个用自己的代码重构了整个宇宙的神,那个……选择用自我毁灭来换取一个“有趣”未来的男人。他的身影仿佛还烙印在林启的视网膜上,那最后的笑容,带着解脱,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狡黠。他说,他想看一个好故事。
现在,笔就在林启手里。
“我该写什么呢?”他喃喃自语。
说实话,他累了。从一个普通的、为生存奔波的灵魂,到突然被告知自己是一个名为“规则重构者”的bUG,再到目睹宇宙系统级别的重启和创造者的献祭。这一切太过密集,太过沉重。他见证了最顶级的冲突,最宏大的牺牲。按理说,他应该写一个同样波澜壮阔的故事,才对得起这份传承。星际战争?神魔对决?一个全新的“规则重构者”崛起,踏上寻找真理的道路?
不。
他不想。
他只想写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翻开了设定集的第一页。那洁白得令人目眩的纸张上,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光丝,组成了一个个输入框,等待着他的定义。
【世界观设定】
【主要角色】
【核心冲突】
林启的意识沉浸其中,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这本“书”读取、解析。他小心翼翼地,像一个初学编程的菜鸟,开始构思他的第一个世界。
他想写一个面包师。一个普通的小镇,一个普通的、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的面包师。这个面包师唯一的愿望,就是烤出全世界最完美的法棍。外壳酥脆,内里柔软,气孔分布均匀,麦香能飘过三条街。他没有敌人,没有宿命,没有毁天灭地的能力。他的“核心冲突”,就是今天的天气太潮湿,面团发酵得不够好。
他想赋予这个世界一条核心规则:“凡真心热爱之事,必有回报。”
就这么简单。一个温柔的、充满了善意的、童话般的世界。没有盖亚,没有免疫体,没有那些该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斗争。一个能让林默那样的灵魂,在其中安安静静烤一辈子面包的世界。
这是一种很自私的愿望,林启知道。他是在用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为自己,也为那个已经消失的男人,构筑一个避难所。
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核心规则】的输入框,将那行温暖的文字烙印进去。
【警告。】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突然在纯白的空间里响起,像一声尖锐的警报。是那个自称为“编辑”的AI,这座档案馆的管理员。
林启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虚空。
【检测到当前宇宙‘故事性’指数正在以1.3%的标准时速持续下降。当前指数:61.8%。阈值预警:50%。】
“什么意思?”林启皱起眉。
【根据‘林默协议’,新宇宙的运行基于两大核心原则:‘稳定性’与‘故事性’的动态平衡。‘稳定性’确保世界的基本逻辑自洽,‘故事性’则负责驱动世界的演化与趣味性。】
“编辑”的声音依旧平铺直叙,但林启能感觉到某种程度的……加急处理。纯白的空间里,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由光线构成的三维图表。一条平稳的蓝色线条代表“稳定性”,而另一条本应充满活力的红色线条——“故事性”,此刻却像心电图上垂危病人的心跳,无力地、持续地向下滑落。
【‘故事性’的下降,意味着宇宙正在失去其复杂性、深度和内在驱动力。情节开始趋于简化、人物行为模式化、世界背景模糊化。通俗地讲,这个世界正在变得‘无聊’。】
“无聊?”林启重复着这个词,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正是林默最恐惧的结局吗?一个绝对稳定的、完本的、死寂的世界。
【如果‘故事性’指数跌破50%的阈值,宇宙将进入‘叙事衰竭’状态。所有正在发生的故事线将强制收束,所有未解决的矛盾将被粗暴地抹平,所有角色的成长弧光将被掐断。】
“编辑”停顿了0.5秒,似乎在寻找一个林启能理解的词汇。
【这在你们创作者的语境中,被称为——‘烂尾’。】
烂尾。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林启的胸口。他想起了自己追过的那些小说和剧集,开头惊为天人,中途神展开,最后却潦草收场,人物ooc,逻辑喂狗,之前挖的坑全都不填了。那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觉,那种巨大的失落感……而现在,“编辑”告诉他,整个宇宙,正在“烂尾”。
林默用生命换来的、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超级故事生成器”,刚一开机,就要面临崩盘的危机?
“为什么?”林启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会这样?林默的系统……出错了?”
【系统并未出错。】AI回答,【问题源于一个……‘书外存在’的强行干涉。】
“书外存在?”
【是的。林默的设计是伟大的,但他可能……低估了一件事。】AI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一种无奈,【一个故事,除了需要‘作者’,还需要‘读者’。而当读者的力量过于强大,甚至超越了作者时,灾难就发生了。】
在林启面前,虚空中展开了无数个画中画。每一个画面,都是现实宇宙中正在发生的一个片段。
他看到,在一个玄幻世界里,一个出身贫寒的少年,按照既定的“故事线”,本应在山崖下捡到一本残破的古籍,苦修三年,然后才能在家族大比中一鸣惊人。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开头,稳定,且有足够的成长空间。
但就在少年即将跳崖的前一秒,天空突然裂开一道金光,一柄看起来就牛逼到不行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神剑,“铛”地一声插在他面前。少年目瞪口呆。紧接着,他那个一直看不起他的未婚妻,突然像失了智一样跑过来,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说自己以前有眼无珠,求他原谅。去年把他打成重伤的家族对头,走在路上被陨石砸死了。
三年的苦修、隐忍和成长,被压缩在了三秒钟之内,用一种极其粗暴、毫无逻辑的方式强行完成。
故事的“爽度”瞬间拉满,但整个故事的根基……烂了。
另一个画面。一个都市背景,一个商业天才正在精心布局,准备用一场精彩的金融战,击垮他的宿敌。这本应是一场高智商的博弈,充满了紧张与刺激。
然而,就在他计划执行的前夜,他的宿敌……因为在家里吃果冻,被噎死了。
就这么……死了。
画面再一转,一个仙侠世界,正邪两派大军对垒,气氛肃杀,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大战一触即发。主角握紧了剑,准备迎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战。
突然,反派大魔头脚下一滑,平地摔了一跤,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元神破碎,当场毙命。
几百万字才能写到的剧情,用几十字就画上了句号。
林启看得头皮发麻。他明白了。这些不是巧合。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意志”,在强行扭曲情节。它不在乎逻辑,不在乎铺垫,不在乎人物塑造,它只要一个结果。一个最直接、最快速、最解气的“爽”的结果。
【我们将其命名为:‘催更的读者’。】
“编辑”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它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种概念的集合体。是宇宙内外所有‘只追求即时满足感’的意识的聚合。它渴望高潮,厌恶铺垫;它要求反转,唾弃日常;它希望主角无敌,配角降智;它想让一切都按照它最爽的预期发展。】
【林默创造的‘故事性’规则,让宇宙变得‘有趣’,这也使得宇宙第一次可以被‘外部’观测和‘阅读’。这个‘催更的读者’,就是我们新世界诞生的第一个,也是最强大的天敌。】
“它在……许愿?”林启艰难地理解着这个疯狂的设定。
【比许愿更直接。】AI纠正道,【它在‘下指令’。它的欲望是如此纯粹和庞大,以至于形成了一种可以扭曲现实的‘概念压力’。当一万个、一百万个‘读者’同时在脑子里想‘这个反派太烦了,快点死吧’,这股意志就会凝聚,绕过世界的底层规则,直接作用于‘果’,而忽略‘因’。于是,那个反派就以一种最荒谬的方式死去了。】
林启感到一阵寒意。这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在讲故事,这是在玩弄木偶。而且还是那种玩两下就腻了,直接把头掰下来看里面长什么样的玩法。
“可……这不就是林默所说的‘有趣’吗?充满了不确定性。”林启挣扎着问,他希望自己理解错了。
【不。】AI断然否定。【林默追求的‘故事性’,是在逻辑自洽的框架内,诞生出意想不到的精彩。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而‘催更的读者’带来的,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它的所有行为模式,都指向一种最终的、可预测的‘爽’,这个过程本身是极度模式化和无聊的。它是在用‘爽’来杀死‘故事’。】
AI展示了另一组数据。在那些被“催更的读者”干涉过的故事线里,虽然短期内“爽度”爆表,但后续的“故事性”指数都呈现断崖式下跌。因为当一个角色可以不劳而获,当一个困境可以被轻易解决,这个故事就失去了所有的张力。世界观的设定变得毫无意义,角色的努力也成了笑话。
【当所有的故事都变成‘主角出门捡到神器,虎躯一震反派下跪,美女纳头便拜’的模板时,宇宙的‘故事性’就会趋近于零。届时,‘稳定性’将重新占据主导,但那不再是林默离开时的‘稳定’,而是一种因为叙事逻辑彻底崩溃而导致的‘死机’。】
【整个宇宙,将成为一本充满了bug、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的……烂书。然后被系统自动格式化。】
林默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林启闭上了眼睛。他仿佛能听到那个“催更的读者”的咆哮。那不是一个声音,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噪音。浮躁、不耐烦、贪婪。
“跳过这段!我要看打脸!”
“怎么还不升级?垃圾作者!”
“这个女角色好烦,让她赶紧领便当!”
“别写这些有的没的,直接干啊!”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在成为“作者”之前,他也是无数“读者”中的一员。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他也曾因为漫长的铺垫而想弃书,也曾因为主角的憋屈而愤怒。
原来,那个想要杀死故事的恶魔,就住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再次睁开眼,眼神已经变了。之前的迷茫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梁山的决绝。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本洁白的设定集,看着第一页上那个关于“面包师”的、温柔的构想。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用意识,将那些文字缓缓抹去。
现在不是写童话的时候。
“我该怎么做?”他问AI,“去对抗一个……概念?”
【你无法消灭它,因为它源于‘阅读’这一行为本身。只要故事存在,它就存在。】AI回答,【但你可以……引导它,满足它,甚至……教育它。】
“怎么教育?”
【‘催更的读者’追求‘爽’,但它本身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爽’。它只懂得最廉价、最直接的糖精。】
【你要做的,不是拒绝给它糖吃。而是要做出全世界最美味的、最复杂的、最令人回味无穷的糖。你要用精心烹制的盛宴,去打败那些廉价的垃圾食品。】
【你需要写一个故事。一个拥有足够‘爽点’,能够第一时间抓住它注意力的故事。但同时,这个故事的内核必须是坚固的,逻辑是严密的,人物是有弧光的。你要在满足它原始欲望的同时,悄悄地把更高层次的叙事技巧、更深刻的情感共鸣,注入它的‘味蕾’。】
【你要写一个……让它一边大喊‘牛逼’,一边又不得不承认‘铺垫是值得的’、‘日常是必要的’、‘角色的挣扎是有意义的’的故事。】
【简而言之,】AI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总结,【作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位‘作者’,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和你的‘读者’,进行一场关于‘什么是好故事’的战争。你要用你的作品,去抢夺对‘爽’的定义权。】
林启沉默了。
他明白了。他的使命,比他想象的要……荒谬,也要宏大得多。
他不是要创造一个世界,而是要拯救“讲故事”这件事本身。
他要对抗的,是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浮躁,是急功近利的心态,是那股只想看高潮、不愿等花开的集体潜意识。
这仗……怎么打?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固执的、坚持要用古法酿酒的老师傅,要去对抗整个工业酒精和香精勾兑的市场。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可是……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林默最后的笑容。
“我相信你,会写出一个好故事的。”
林启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与迷茫,仿佛都随着这口气被吐了出去。他重新看向那本空白的设定集,眼神里燃烧起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火焰。
或许,我写不了那个关于面包师的温柔童话。
但是,我可以写一个……关于“面包师”如何拿起武器,为了扞卫自己“烤面包”的权力,而与全世界的快餐店为敌的故事。
这个故事,或许会很“爽”。
也或许……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刻。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再一次说出这句话,但这一次,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不再犹豫,重重地落在了设定集的第一页上。
金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下,开始构建一个全新的、充满了矛盾与张力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核心设定里,他写下了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则。
【定义:本世界不存在‘天降神器’。所有收获,必有其代价。】
这是身为“作者”的林启,对那个“催更的读者”,发出的第一声战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