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觉得,人老了,就该有服老的觉悟。比如现在,下午三点一刻,阳光正好,晒得他那套老旧的藤椅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眯着眼,手里捧着个保温杯,里面是泡了八遍的铁观音,早就没了味道,就剩下点水汽顽固地往外冒。电视机里放着八十年代的武打片,演员们的动作一板一眼,耿直得可爱。女主角的妆容浓得像唱戏,但眼神清澈。真好。
这种安逸,是他花了半辈子,从尸山血海和逻辑悖论的废墟里,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给自己“定义”出来的。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包租公,在这座二线城市的旧城区里,拥有三栋不高不矮的居民楼。每天的工作就是提着一大串钥匙,挨家挨户地提醒那些付不起房租的年轻人“下个月再交也行”,或者帮楼上的王奶奶换个灯泡,听她絮叨半个小时关于菜价和孙子的琐事。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无数微不足道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琐事包裹的感觉。这些琐事像厚厚的棉被,将他与那个光怪陆离、代码奔流的真实世界隔离开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上班”了。对他而言,“上班”就是掀开世界的表皮,去修改那些冰冷的、决定着一切的底层规则。
他累了。真的。就像一个写了一辈子代码的老程序员,最大的心愿就是退休,然后去学画画或者钓鱼,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一行代码。林启现在就在钓鱼,只不过钓的是午后的阳光和安宁。
所以,当那个“警报”在他脑子里炸响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愤怒。一种午睡被人用一盆冷水浇醒的、纯粹的、生理性的愤怒。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那是一种“因果失衡”的剧烈震颤。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拨动,整个现实的乐谱都出现了刺耳的杂音。林启皱起眉头,电视里的大侠刚刚一掌拍飞了反派,他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他闭上眼,精神力像水银一样无声地蔓延出去,接入世界的底层。那个他亲手布置在“悖论咖啡馆”的最高权限警报,那个被他命名为“薛定谔的门铃”的因果陷阱,被触发了。
这个陷阱,他设计得极其精妙。它本身不产生任何伤害,只是一个检测器。它将“一个同类(规则重构者)因为走投无路而主动寻求‘答案’”这个行为,与“一个足以威胁到整个星球文明存续的‘外部变量’入侵”这个事件,进行了因果绑定。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或者两者永远不会同时发生。这就像一个思想实验,一个孤独者抛向宇宙的漂流瓶。
而现在,瓶子被捡到了。而且,是最糟糕的情况——两者同时发生了。
一个“新人”……林启的意识掠过悖论咖啡馆,看见了那个推门而入的年轻人。林默。他甚至能感知到那孩子身上因为力量失控而产生的、如同电路短路般的混乱信息流。多可怜的家伙,就像当年的自己。但林启没有半分同情,只有烦躁。每一个新人的出现,都意味着麻烦。他们像一群拿着管理员权限的实习生,总能搞出一些让整个系统都为之侧目的乱子。
但新人不是重点。重点是与他同时触发警报的另一半——那个“核战争”级别的威胁。
林启的意识瞬间拔高,脱离了城市的喧嚣,脱离了大气层,悬浮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维度。地球在他眼中不再是蓝色的星球,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规则线条编织成的光球。绝大部分线条是灰色的,代表着稳固的物理法则;少数是彩色的,代表着生命、情感和文明。而在他眼中,这个光球的表面……很“稀薄”。像一锅还没完全凝固的果冻,法则的密度很低,充满了可塑性。一个完美的“原始汤”世界。
狗屎。林启心里骂了一句。这种世界,对于那些在维度间隙里游猎的鬣狗们来说,简直就是顶级自助餐。
他的“视线”迅速锁定了三个异常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信息结构的光点。它们刚刚撕开维度壁垒,像三滴滚烫的油,滴进了这锅清澈的“原始汤”里。光是它们的存在,就让周围的规则线条产生了剧烈的、不详的扭曲。
林启决定先做个测试。他需要评估威胁的等级。他的意识锁定在其中最张扬、最霸道的一个光点上。那光点周围弥漫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陈腐而精纯的气息。
“一个仙帝?”林启几乎要笑出声。他见过这种生物。在某些被“故事”高度侵蚀的世界里,这种模板的角色多如牛毛。他们通常很强,但脑子不怎么好用,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傲慢。
对付这种角色,林启有的是经验。他甚至不用做什么复杂的定义,只需要一行最简单、最优雅的指令就够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仿佛在修改一行看不见的文本。
【定义:目标‘萧逸尘’所在空间内,‘灵气’概念的能量转化效率,定义为零。】
成了。一瞬间,他能“看”到,那个叫萧逸尘的仙帝周围,所有流动的能量都凝固了。就像水瞬间变成了冰。对于一个依靠灵气驱动一切的修仙者来说,这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这是釜底抽薪。
林启满意地收回意识,准备去给自己换一泡新茶。然而,还不到千分之一秒,一股凶猛的反噬力顺着他探出的精神触角狠狠地撞了回来!
“噗!”
林启猛地睁开眼,身体从藤椅上弹了起来,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嘴角渗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那感觉……就像你刚写好一行代码,按下回车,结果服务器炸了,还顺着网线把你的键盘电爆了。
他的定义……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是“被覆盖”了。就在他定义完成的瞬间,一股更高维度的、不讲道理的意志强行介入。它没有去修改林启的规则,而是直接下达了一个更霸道的指令:“他说的不算。”
就这么简单。粗暴。野蛮。
林启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他擦掉嘴角的血,重新坐下,眼神变得锐利。电视里的武打明星还在飞檐走壁,但在他眼里,整个世界已经变了颜色。
那股意志……他很熟悉,但又很陌生。它不是盖亚。盖亚的修正是冰冷的、遵循逻辑的,像系统自动打补丁。而刚才那股意志,充满了“个性”和“倾向性”。它在……偏袒。它在保护那个仙帝。
“有意思。”林启冷笑一声,这一次,他认真了。
他将意识转向第二个光点。这个光点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带着一种压抑后的爆发,一种“你们都看不起我,但你们很快就要跪下”的扭曲爽感。哦,赘婿龙王模板。林启也是个网文爱好者,对这些套路门儿清。
对付这种靠“打脸”来积蓄气势的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根源上摧毁他的尊严。杀人诛心。
林启的精神力比刚才庞大了十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住那个叫龙傲天的男人所在的区域。他开始编写一条更复杂的社会学规则。
【定义:于目标‘龙傲天’的感知范围内,所有智慧生命对其产生的情绪,强制定义为‘极度鄙夷与不屑’。所有针对他的正面反馈,其语义强制反转为负面。】
这条规则阴毒无比。它会让龙傲天陷入一个绝对的地狱。他越是想装逼,收获的就越是鄙视。他救了人,别人会骂他多管闲事。他展现实力,别人会觉得他在哗众取宠。这会彻底摧毁他的“道心”,让他从内到外地崩溃。
林启点击了“执行”。
规则成功写入。他能“看”到,龙傲天周围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链接,都按照他的设定发生了偏转。一个路过的女孩,本来因为龙傲天无意中泄露的气势而心生爱慕,但在规则生效的瞬间,那份爱慕立刻变成了“这男的谁啊,看起来好油腻”的嫌恶。
成了!林启心想。这种涉及群体意识层面的定义,就算是盖亚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修正。
然而,下一秒。他又错了。
那股蛮横的意志再次降临。但这次,它用的方式不同。它没有直接否定林启的规则,而是……讲起了故事。
一股无形的“叙事之力”笼罩了那片区域。林启“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旁白:“龙王回归都市,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四散而出。路人无不为之折服,女人为之倾倒,男人为之拜服。那些看似鄙夷的眼神,不过是凡人见到神明时,因嫉妒和自卑而产生的扭曲反应罢了!他们越是鄙夷,就越证明龙王的强大与超然!”
林启的规则还在生效。那些路人确实在发自内心地鄙夷龙傲天。
但是,“叙事之力”强行对这种鄙夷进行了解构和“重新诠释”。它把“鄙夷”定义为了“嫉妒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于是,龙傲天接收到的反馈,经过这层“故事滤镜”的加工,居然变成了“这些人都在嫉妒我!他们被我的王霸之气震惊了!”
他非但没有崩溃,反而更加昂首挺胸,气势暴涨。
“我操……”
饶是林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此刻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顶级的黑客,试图黑进一台电脑,结果发现对方不仅有金山毒霸,还有一个管理员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实时修改你的代码,还加了一堆注释嘲讽你。
这是作弊!赤裸裸的作弊!
这股力量,它不在乎逻辑,不在乎现实。它只在乎一件事——保证它的“主角”能一路爽下去。
林启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这不是普通的入侵者。这是三个被“宇宙故事会”选中的天命之子。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移动的“规则”。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上演一出精彩的、符合某种“读者期待”的戏剧。
而自己,一个试图修改剧本的“前代遗老”,现在成了这出戏里的第一个反派。一个注定要被主角打脸,用来彰显主角牛逼的垫脚石。
“真他妈的……烦人。”
林启靠回藤椅,感觉浑身脱力。这种无力感,比当年被盖亚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还要强烈。因为盖亚至少是讲“理”的,它的所有行为都有迹可循。而眼前这个“叙事意志”,它只讲“故事性”。
还有一个。他强打起精神,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光点。这个光点最微弱,但也最诡异。它像一个微型的黑洞,周围的规则线条不是被扭曲,而是被直接“吞噬”和“解析”。
系统流。陈平安。林启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他不想去定义陈平安本人,那肯定会像前两次一样失败。他要尝试去解析那个“系统”。那东西,是这一切不合理的根源。
【定义:读取绑定于目标‘陈平安’的异常信息聚合体(系统)的根源协议。】
他没有试图修改,甚至没有试图攻击,只是最卑微的“读取”。就像一个普通程序员,只想看看上帝写的代码。这总可以了吧?
当他的精神力触碰到那个“系统”的瞬间——
轰!
林启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颗恒星。无尽的、狂暴的、充满了各种“任务发布”、“奖励结算”、“商城列表”、“新手礼包”的垃圾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精神防线。
他的眼前不再是客厅,而是无穷无尽的弹窗。
【叮!检测到非法访问!触发反入侵协议!】
【警告!检测到高维信息体窥探!启动‘降智光环’反制!】
【警告!检测到逻辑定义攻击!自动执行‘剧情杀’判定!】
林启的意识在这些鲜红的、闪烁的警告框中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简化,自己的智慧正在被强行拉低到一个只能理解“是”或“否”的二极管水平。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高呼系统牛逼?”
“滚!”
林启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怒吼。庞大的精神力瞬间收缩,形成一个致密的奇点,硬生生斩断了与那个“系统”的连接。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保温杯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电视机里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广告,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一款床垫。
他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他的“规则定义”,在这些“天命之子”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涂鸦。那股保护着他们的“叙事意志”,层级太高了。高到足以将一切不符合“爽点”的逻辑,都定义为“不合理”,然后强行修正。
林启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阳光依旧很好,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对于他来说,已经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像那个叫林默的年轻人一样,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他意气风发,随心所欲地修改着世界的规则,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是进化的未来。直到盖亚的“免疫体”找上门,把他打得像条死狗,他才明白,自己不是主角,只是一个bUG。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了如何与这个世界“妥协”,如何像个病毒一样,伪装自己,隐藏自己,换来这片刻的安宁。
而现在,三个真正的“主角”来了。他们不是bUG,他们是官方外挂。他们是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而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占山为王的前朝余孽。
烦。真的好烦啊。
林启闭上眼睛,一种久违的疲倦感涌了上来。他不想管。他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想捡起地上的茶叶,重新泡上一杯,然后继续看他的老旧武打片。让那三个主角去闹吧,让盖亚去头疼吧。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但是……那个新人怎么办?那个叫林默的孩子。
他触发了警报,他被卷进来了。按照“剧本”,他这种没有“主角光环”的野生能力者,一旦对上那三个怪物,下场只有一个——被当成经验包给刷了。连当个小反派都不够格,顶多算个精英怪。
林启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当年的样子。那种得到天大力量的迷茫,那种被世界排斥的孤独,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挂了几年、已经积了一层薄灰的黑色风衣。风衣的款式很老,但料子很好。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些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他不能直接去对抗那三个“主角”,那是找死。规则定义对他们无效,意味着硬实力上,自己已经被废了一大半。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原始,更……不体面的方式。
当程序员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只能拿起扳手,去当个修理工了。
他得先去见见那个新人。那个可怜的、一头撞进狼窝里的小羊。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同类”。在这个操蛋的、主角满地走的世界里,唯一的同类。
林启穿上风衣,遮住了自己那身印着“财源广进”的红色t恤。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划痕的金属箱,打开,里面只有一部看起来像诺基亚老式手机的黑色仪器,和一把平平无奇的……锤子。
他拿起锤子,在手里掂了掂。冰冷的、坚实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平复了许多。
当“定义”失去意义时,就只能诉诸于最原始的“物理”了。
林启把锤子别在腰后,拿起那部“手机”,走出了房门。他没有回头看那个被他折腾得一团糟的客厅,那个他用半辈子换来的安乐窝。
他知道,他的退休生活,彻底结束了。
烦恼。这大概是这个宇宙里,最强大,也最无法被定义的终极法则了。
“教授,给我开个后门。”他对着那部老式手机,用一种疲惫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对,就是我。我要见见那个刚到你店里的小家伙。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剧本改了,我这个前代反派,得去给新人送新手大礼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