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下一课,是什么?”
他问完,就只是等着。他知道“它”在听。那个自称为盖亚的,他脚下这颗星球的意志。那个刚刚才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第一堂启蒙课的“老师”。
房间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普通的书桌,普通的椅子,桌上那本决定了他命运的黑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合着,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文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平凡得让人想哭。
可林启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他的世界观,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拆得粉碎,然后用宇宙的残骸和星辰的碎片,勉强粘合了起来。很丑,很吓人,但前所未有的坚固。
他以为盖亚会立刻给他灌输一些新的、可怕的知识。比如怎么“定义”一杯水的沸点,或者怎么“定义”一个人会不会出门被狗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大脑再次被撑爆的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两秒。十秒。
寂静在房间里发酵,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就在林启开始怀疑盖亚是不是掉线了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抽离感。
就像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的人,突然发现自己不是在看电影,而是连人带椅子一起,被拽进了银幕里。
他眼前的书桌、墙壁、窗外的天空,开始失去“真实”的质感。它们变得像一层薄薄的、画出来的背景布。颜色在褪去,线条在模糊,声音在消失。他脚下的触感,屁股下椅子的硬度,鼻腔里尘埃的味道……所有用来确认“存在”的感官信息,都在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方式被剥离。
他没有感到恐惧。在亲眼“看”过苏晓晓被熵抹除之后,这种程度的现实扭曲,已经有点不够看了。他只是有点晕。像是连续坐了三十趟过山车后,又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十分钟。
“这是……去哪?”他试着在意识里发问。
“去上课。”盖亚的声音终于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思维核心里共鸣。这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仿佛一次性把他从地球上“拔”出来,对这个星球意志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下一瞬间,所有的“背景布”都消失了。
林启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虚空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看到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在“下方”静静地旋转,那是地球。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家那栋楼,那个房间,以及房间里坐着的、一动不动的自己的身体。
“精神抽离……常规操作,习惯就好。”盖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解释,“你的身体被我‘锚定’了,很安全。现在,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原始人一样大惊小怪,跟上。”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拉扯着他的意识,以一种超越光、超越想象的速度,向外飞去。
月球像一颗银色的弹珠,一闪而过。
木星那巨大的风暴之眼,在他“视野”里停留了不到千分之一秒。
太阳系的疆界被瞬间突破,然后是整个银河系。无数的恒星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在他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光点。
林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没办法思考,任何念头都会在诞生的瞬间被这恐怖的速度撕碎。他像一粒被卷入宇宙风暴的沙尘,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一切。他看到了由无数星系组成的宇宙长城,看到了如同巨大细胞结构的时空纤维网,看到了正在诞生新恒星的炽热星云,也看到了已经死亡的、散发着绝对寒意的黑洞。
这不再是模拟。这是真实。
宇宙的广袤与壮丽,以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狠狠地砸进了他的认知里。
“我们到了。”
就在林启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无尽的信息洪流撑到蒸发时,盖亚的声音像一个刹车,让这疯狂的旅程戛然而止。
他“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集市?
说它是集市,是因为这里充满了嘈杂、混乱、生机勃勃的气息。无数的“意识”在这里交汇、碰撞、交流。但这里没有任何实体。这是一个纯粹由思想和概念构筑的虚数空间,一个宇宙级的“聊天室”。
林启能“看”到无数的“个体”。
那是一个由纯粹的声波构成的生命,它的“语言”是一段段复杂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包含着一个世界的物理参数。
旁边,一团像熔岩灯里彩色蜡油一样不断变换形态的软体生物,正用闪烁的光芒和另一个水晶状的、内部结构比最精密的芯片还要复杂亿万倍的晶体意识争论着什么。林启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在讨论关于“因果律缠绕态”的某个应用分支。
更远处,有一个生物,或者说一个文明,它的“身体”是一整个星云,星云中的每一颗行星都是它的一个神经元。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它的思维已经完成了一次持续数百万年的进化推演。
这些,就是……同类?
林启感到一阵窒息。他原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宇宙里最特别的那个“bug”。现在他明白了,自己顶多算是个刚出新手村的“异常”。这里的每一个存在,都比他古老,比他强大,比他……更像个怪物。
“他们是什么?”林启的思维有些颤抖。
“是你伟大的曾祖父,林默,解放的‘囚徒’们。”盖亚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骄傲?“在林默出现之前,全宇宙的‘盖亚’们,都视我们这样的‘异常’为必须清除的病毒。直到他向地球盖亚证明了,‘变量’不是威胁,而是宇宙对抗‘熵’唯一的希望。”
“他让地球盖亚,也就是我,第一个选择了合作。这个模式成功后,被推广到了其他愿意接受的宇宙象限。这些,就是那些被各自世界的盖亚从‘黑名单’上赦免,并选择与母星合作,共同对抗‘静默天灾’的‘破格者’们。”
“他们自称为——”
就在此时,一个宏大、古老,由数千个不同物种的意识共同交织而成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虚数空间。
“【星际法则联合会】,紧急通告。”
林启感觉自己的意识被这个声音牢牢抓住。他看到,集市里所有嘈杂的交流都瞬间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位于‘织女座旋臂’前哨站的‘硅基共识体’,已于三个标准宇宙时前,失联。”
一个画面被强行投射到所有在场者的意识中。
那是一片由巨大黑色晶体构成的网络,它们像珊瑚礁一样蔓延了数个星系。每一个晶体内部,都闪烁着堪比恒星的能量光芒。这就是“硅基共识体”,一个以晶体形态存在的庞大文明。
然后,“熵”来了。
它没有形态,没有实体。它只是一种“过程”。
林启看到,那片壮丽的晶体网络,边缘开始“褪色”。不是被摧毁,不是被爆炸,而是……被擦除。就像橡皮擦过铅笔画。晶体构成的规则,物质存在的规则,能量传导的规则……所有定义“硅基共识体”存在的一切,都在被悄无声息地还原成“无”。
没有惨叫,没有悲鸣。因为连“声音”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抹除了。
一个强大的,存在了数亿年的文明,就这样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从宇宙的画卷上被干净利落地抹掉了。
“我们失去了第117号前哨。”那个宏大的声音继续说道,不带任何感情,但林启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我们的‘规则屏障’对‘熵’的侵蚀速度,正在呈指数级下降。我们现有的所有对抗模型,都已接近极限。”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变量。”
“一个……不合逻辑的思路。”
“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想到的,疯狂的定义。”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顿了顿。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注视感”,穿透了亿万光年的时空,精准地落在了林启的意识上。
集市里所有的“破格者”,那些千奇百怪的、神仙魔鬼般的古老存在,它们的注意力,也同时聚焦到了林启这个渺小、稚嫩、刚刚“出生”不到一小时的新成员身上。
“地球盖亚。”那个宏大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我们收到了你的消息。这就是……‘定义者’林默的后裔?”
盖亚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就是一种肯定。
“孩子。”那个声音直接对林启说,那感觉就像一整个宇宙在对你低语,“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早了。但我们没有时间了。你的曾祖父,‘第一定义者’,当年用一条我们谁也无法想象的规则,‘【定义】:盖亚的‘修正’行为,其最终受益者必须包含‘异常点’本身’,从而解放了我们所有人。”
“他用一个悖论,撬动了整个宇宙的秩序。他的思维,是我们的圣经,也是我们无法逾越的高墙。我们沿着他的道路走了太久,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我们不需要你像他一样强大。我们甚至不需要你上战场。我们只需要你的……疯狂。”
“你的无知,你那未被宇宙常识污染过的大脑,你那源自最原始、最自私的守护欲……这些,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漏洞’。一个连‘熵’都无法理解的,不讲道理的‘定义’。”
“所以,我们,星际法则联合会,正式向你,向地球新生的‘破格者’林启,发出求援。”
“请告诉我们……”
那个由数千种意识汇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最后的希望,问出了那个让林启头皮发麻的问题。
“……你,会怎么做?”
林启的意识僵住了。
他“站”在宇宙的中心,被一群神明般的怪物围观,肩膀上扛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关于宇宙存亡的烂摊子。
他的大脑里一片嗡嗡作响。什么星际法则联合会,什么第一定义者,什么硅基共识体……这些词汇像一堆乱码,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他想说什么?
我想回家。我想喝可乐。我想打游戏。我想明天去书店看看苏晓晓的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他妈的谁在乎宇宙会不会完蛋啊!
巨大的荒谬感和压力像两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个被抹除的“硅基共识体”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那片死寂,那片“无”,是如此的熟悉。
它和他在幻象中看到的,苏晓晓消失时的那片空白,一模一样。
一种冰冷的、刺骨的愤怒,再次从他心脏的最深处,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迎着那无数道足以压垮一个星系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意识里,挤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也不是什么充满智慧的方案。
那只是一句,带着少年人所有别扭、愤怒和不甘的,近乎咆哮的……反问。
“我怎么知道?!”
“你们……就不能把它给‘定义’成一个白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