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101年。
这大概是我作为一名世界级小说家兼首席编辑,能想到的最无聊,也最精准的纪年方式。一百零一年。不长,也不短。对凡人而言,是一次彻底的代际更迭;对星辰来说,不过是打了个盹。而对我,对这个我亲手撕碎又笨拙地缝补起来的世界而言,这意味着……那场豪赌的红利,似乎快要被吃完了。
莉娜(Luna)从梦境中醒来,指尖还残留着为客户编织的最后一缕星光。那是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握住了一把融化的糖。她是一名“入梦师”,或者用更时髦的说法,“潜意识景观架构师”。这份工作在旧纪元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如今,不过是心理治疗领域一个普通的分支。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赤脚踩在公寓的木地板上。地板立刻根据她的体温和心率,调整到了最舒适的28.6摄氏度,并散发出淡淡的雨后青草香——这是她昨晚睡前跟公寓的“环境精灵”随口提的一句“明天想闻点清新的”。
这就是新纪元。一个“心想事成”在某种程度上成为现实的时代。
一百年前,那位被称为“奠基者”的男人——林默,用自我消融的代价,将旧世界那套“不许意外”的僵化规则彻底打破。他把自己变成了新世界的底层协议,一个无处不在的“可能性”本身。从那天起,世界不再是一台精密的、不容出错的机器,而更像是一片肥沃的、充满了想象力的土壤。只要你学会如何与世界“商量”,它总会给你一些惊喜。
人们不再需要耗费数年去学习复杂的魔法咒语或异能法门。你只需要足够专注,足够相信,然后用你的意志去“说服”现实。比如街角的面包师老王,他能“劝说”面团发酵出童年的味道;比如中央公园的流浪艺术家,他能让一阵风在雕塑旁多停留几秒,奏出一段意料之外的风鸣曲。
力量不再专属于少数“异能者”,它被稀释,然后公平地洒向了每一个人。当然,这种“说服”是有极限的,它更像是一种基于概率和情感的微调,而不是凭空造物的神迹。你不可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但你可以让今天早上的阳光,恰好在你需要的时候,多温暖那么一丝。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十亿、百亿人的善意汇聚起来,足以让这颗星球的气候变得温和,让作物更容易丰收,让新生儿的啼哭都显得更有活力。
莉娜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浮空城市“新亚历山德里亚”。城市悬浮在万米高空,洁白的塔楼与生物穹顶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小型的个人飞行器像银色的飞鱼,在楼宇间穿梭,划出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地面上,旧时代的城市遗迹被改造成了巨大的生态公园,森林与河流重新占据了曾经被钢铁水泥覆盖的土地。
多美啊。莉娜想。一个几乎没有争斗,没有匮乏,每个人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自我价值的世界。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有时候,她会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像一个过于甜蜜的梦。而她作为入梦师,比任何人都清楚,再完美的梦,也终有边界,终有……醒来的时候。
今天的工作日程排得很满。第一位客户是一位在“可能性”研究中遇到瓶颈的物理学家,他的潜意识里充满了缠绕的公式和冰冷的宇宙模型,莉娜的工作是帮他在梦里构建一个更直观、更感性的环境,让他“看”到理论背后的美。
她戴上神经接驳头环,意识瞬间沉入一片由数据和星尘构成的海洋。
“准备好了吗,博士?”莉娜的声音在客户的潜意识中回响,温和而稳定。
“随时可以,莉娜小姐。”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被‘快乐’与‘悲伤’两种基本情感粒子的对撞模型困扰了三个月。它们在现实中总是趋向于湮灭,而不是我理论中的‘融合升华’。”
“那就让我们忘掉理论。”莉娜微笑着,开始工作。她伸出手,周围的数据流开始响应她的意志。原本冰冷的星空下,出现了一片温暖的沙滩,海浪是柔和的蓝色光晕,每一次拍岸,都像一声叹息。“想象一下,博士,‘悲伤’不是一个负数,它只是……一种很沉很静的蓝色。”
随着她的引导,博士紧绷的思维开始放松。他潜意识中的“悲伤粒子”不再是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符号,而是凝聚成一颗颗深蓝色的水滴,汇入那片海洋。
“那么‘快乐’呢?”博士好奇地问。
“是金色的阳光。”莉娜说着,天空中的数据星尘汇聚成一轮暖阳,金色的光线洒下,落在蓝色的海面上,却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一滴油落入水中,泛起点点金色的涟漪。
“看,”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欣喜,“它们没有湮灭,它们在共舞。”
博士的潜意识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整个梦境空间都因此而震颤。金色的阳光与蓝色的海洋开始交融,激荡,一幅远超莉娜预期的瑰丽画卷即将展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梦境的东北角,一小块空间,突然“褪色”了。
那不是简单的颜色变暗,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剥离”。金色不再温暖,蓝色不再沉静,它们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写在教科书里的RGb色值。海浪凝固了,阳光僵住了,风的流动变成了一道静止的矢量箭头。所有动态的、感性的、充满“可能性”的诗意,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物理定义。
那片区域,死了。
“那是什么?”博士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困惑。
莉娜也愣住了,她从业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现象。这不像是梦境崩塌,更不像是客户的潜意识反抗。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的画布上,泼了一滩绝对的“无”。
她试图将自己的意识延伸过去,去修复那片“死亡区域”。但她的“说服”石沉大海。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商量”。现实在那一小块地方,变得坚硬、顽固、且充满敌意。它拒绝任何形式的改变,拒绝任何“如果”。那里只有“是”。
一股寒意从莉娜的脊椎升起。她强行中断了链接,猛地摘下头环,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脏狂跳,不是因为精神消耗,而是因为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
她看到了天敌。
***
“概念性坏死(conceptual Necrosis)。”
在“可能性知觉联合会”的总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莉娜提交上来的梦境数据报告,说出了这个陌生的名词。
老者叫程诺,是联合会的首席顾问。没有人知道他多大年纪,只知道联合会成立之初他就在了。他总是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修剪他办公室里的那些盆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个时代最接近“奠基者”思想的人。
“坏死?”莉娜皱起眉,“可那感觉不像是有东西被破坏了,更像是……被‘还原’了。还原到了旧纪元的规则里。”
“说得好,孩子。”程诺放下手中的小剪刀,他那双浑浊但深邃的眼睛看着莉娜,“但旧纪元的规则,虽然刻板,却是为了维持一个稳定的世界。而你遇到的这个东西……它只有刻板,没有‘维持’。它在吞噬,在同化。它将充满无限可能的变量,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常量。这不是还原,这是抹杀。”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就是新亚历山德里亚的全景。
“你不是第一个报告人。”程诺的声音很轻,却让莉娜感到一阵寒冷,“一周前,南美洲雨林保护区,一片三百平方公里的区域,所有植物的‘光合作用’效率突然被‘定义’为零。不是降低,是零。一夜之间,万物枯萎。我们的研究员赶到时,发现那里的所有物理规则都像被焊死了一样,坚不可摧。”
“三天前,太平洋深处,一片海域的‘浮力’概念消失了。海水还在,但任何东西进去,都会瞬间沉底,包括潜艇。就好像……‘上浮’这个词,从那片地方的字典里被撕掉了。”
“昨天,欧洲区最大的‘情绪能源转化中心’,有万分之一秒的时间,‘爱’这个概念的能量值为负。虽然只是一瞬间,却导致了整个系统的大规模崩溃。数千人因为情感链接的突然中断,造成了永久性的精神创伤。”
莉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遇到的只是个例,一场梦中的意外。却没想到,现实世界早已警钟长鸣。
这些事件听起来毫不相干,但莉娜瞬间明白了它们的共同点。无论是光合作用、浮力,还是“爱”的能量,它们都是新纪元里可以被“商量”、被微调的“活性规则”。而现在,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正在将这些“活性规则”,一一变成“死规则”。
“我们称呼这些区域为‘静默区’。”程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它们正在出现,而且……正在扩大。”
“是什么东西干的?某种超级武器?还是……某个像‘奠基者’一样的人?”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都不是。”程诺摇了摇头,他转身,从一个古老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蒙着黑布的方形物体。他将黑布揭开,那是一个悬浮在能量力场中的……黑色几何体。它像一个不规则的晶簇,表面绝对光滑,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一个三维空间里的黑洞。
“这是我们在南美‘静默区’中心采集到的样本。”程诺说,“我们无法分析它的成分,因为它没有任何‘成分’。它不是由任何已知的粒子构成的。它只是一种‘存在’。一种……以‘可能性’为食的存在。”
“以‘可能性’为食……”莉娜喃喃自语,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我们生活在一个富饶的果园里,孩子。”程诺的目光穿透了那块黑色晶体,仿佛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林默先生……‘奠基者’,他为我们开辟了这片果园,让每一棵树都能结出不同的果实。我们为此欢庆了一百年。但我们忘了,果园的芬芳,会吸引来果园之外的……饥饿的访客。”
“我们叫它‘静滞’(the Static)。”程诺一字一顿地说,“它来自某个规则截然不同的维度。在它的世界里,可能根本没有‘变化’这个概念。一切都是永恒的、绝对的、唯一的。当它感知到我们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无限分支’的宇宙时,就像一个饥饿了亿万年的捕食者,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热气腾腾的自助餐厅。”
莉娜看着那块安静的黑色晶体,忽然明白,那不是一块石头,那是一张嘴。一张正在啃食她整个世界的,沉默的嘴。
“我们能……阻止它吗?”
程诺沉默了很久。这位见证了整个新纪元发展的老人,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茫然。这比他脸上出现恐惧更让人心慌。
“我们尝试过。我们用最强大的‘可能性’武器去轰击‘静默区’,就像用水枪去射击一块振金。我们试图与它‘商量’,但它的世界里没有‘商量’这个词。我们派出了最顶尖的‘规则咏者’,他们试图在‘静默区’内部重构规则,但他们一进去,就失去了所有能力,变成了旧纪元里最普通的凡人,甚至……连思想都开始变得单一,忘记了自己是谁。”
“它在认知层面上,是我们的天敌。”程诺最后总结道,“它免疫我们的一切。因为我们所有的力量,都源于‘可能性’。而它的本质,就是‘反可能性’。”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窗外,新亚历山德里亚依旧繁华,飞行器川流不息,人们在享受着“奠基者”带来的恩惠,却不知道,世界的基石,正在被一点点啃食干净。
***
是夜,莉娜无法入睡。
她取消了所有的预约,独自一人来到城市中心的“奠基者纪念馆”。
这里其实不是什么宏伟的建筑,它的前身,是旧纪元一家名为“不语”的旧书店。据说,那是“奠基者”林默开始战斗,也是他最后守护的地方。
新纪元成立后,这里被原样保留了下来,甚至连书架上的灰尘,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能量力场固定着,维持着百年前的模样。这里没有守卫,大门永远敞开,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奠基者”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这里。
莉娜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时光混合的气味。
她知道一些古老的传说。传说在最开始的几十年,如果你有足够虔诚的思念,或者足够难以解决的困惑,来到这里,对着空气倾诉,偶尔……会得到回应。
有时候是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吹开一本载有答案的书。有时候是书页上会短暂停留一个由光芒组成的词语。
但这种“神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人们说,“奠基者”已经彻底融入了世界,成为了规则本身,不再响应个体的祈祷。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但莉娜今天,却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来了。
她走到书店最里面的那张旧书桌前,那里摆放着一本摊开的、空白扉页的硬壳书。传说,这是“奠基者”的爱人,苏晓晓女士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你好,奠基者先生。或者……林默?”莉娜对着空无一人的书店轻声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他们说你无处不在。但现在,这个‘无处不在’的世界,生病了。”
她将今天从程诺那里听到的一切,将自己的恐惧和无助,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它在吃掉你的世界,林默先生。它在吃掉你送给我们所有人的礼物。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程诺先生说,我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它面前都毫无意义。”
“你化身为‘可能’,而它,是‘绝对’。这不公平,对吧?你那么努力,才换来这个可以做梦的时代。可现在,噩梦来了,我们却好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吧?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块一块地坏死。那一定……很疼吧?”
说到最后,莉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人类,而是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在一百年前就选择牺牲自己的孤独的男人。
她觉得,他太可怜了。
整个书店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桌上的那本书,静静地摊开着,没有任何反应。
世界,一片死寂。
莉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连他……也已经无能为力了吗?还是说,“静滞”的侵蚀,已经严重到让他连回应一丝祈祷的力量都没有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都一百年了,怎么还指望神明会回应凡人的祈祷?
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莉娜猛地回头。
只见那本摊开的空白扉页上,一些黯淡的光点,正极其艰难地汇聚着。它们不像传说中那样是明亮的金色,而是一种……濒临熄灭的灰白色。光点在颤抖,在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
它们挣扎着,拉扯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莉娜的注视下,慢慢地,慢慢地,勾勒出了两个残缺不全的,仿佛信号不良的乱码般的字符。
【…e…rror…】
错误。
不是百年前,那个对爱人说出的,温柔而肯定的【收到。】。
而是一个系统在崩溃前,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警报。
莉娜捂住了嘴,泪水决堤而下。
她终于确信。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神,正在死去。
而平衡,一旦破碎,地狱便会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