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校园里漾开层层叠叠的喧嚣。但这一切都与李逸乘无关。
他一个人逆着涌动的人潮,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边缘有些磨损的糖果屋日记本,像握着一块灼热的炭,又像是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地穿过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向那片属于宿舍区的、相对安静的黑暗。沈晚星就是知道他会回寝室,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她知道!甚至,她恐怕连他住在阳面寝室,晚上能晒到月光(可惜今晚没有星星)都一清二楚。
“砰”的一声,寝室门被他有些用力地关上,将外面的热闹与生机彻底隔绝。室友们还没回来,或许是去小卖部补充能量,或许是在操场上夜跑,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去水房洗漱,让冰凉的水流带走一天的疲惫。此刻,他只觉得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委屈堵在胸口,让他什么也不想做。
他径直爬上床,动作带着点负气的僵硬。拉上窗帘,形成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然后熟练地掏出那个老旧的mp3,塞上耳机。按键按下,许茹芸那把空灵又带着一丝凄婉的嗓音,立刻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膜,也淹没了他的心神:
“是谁导演这场戏 \/ 在这孤单角色里 \/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 \/ 对手都是回忆 \/ 看不出什么结局……”
歌词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情绪的闸门。
自始至终全是你 \/ 让我投入太彻底……他闭上眼睛,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此刻处境的无情嘲讽。故事如果注定悲剧 \/ 何苦给我美丽 \/ 演出相聚和别离……他几乎要冷笑出声,这写的是谁?是他,还是她沈晚星?
“没有星星的夜里 \/ 我用泪光吸引你 \/ 既然爱你不能言语 \/ 只能微笑哭泣 \/ 让我从此忘了你……”
歌声在耳边萦绕,李逸乘却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嘎吱”一声抗议。忘掉?说得轻巧!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沈晚星傍晚时那张气鼓鼓的脸,那双平时盛满笑意或狡黠的眼睛,当时却燃烧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和……失望?就因为他和迟珊珊一起逛了个街?就为这个?
“沈晚星到底在干嘛!!!!!!!!还在怀疑我对她的一颗心?这么疯狂的吗?我就是和迟珊珊一起去逛个街,这么大反应!我都服了她!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艾玛!比谁不会疯狂呢吧!”
内心的咆哮几乎要冲破胸腔。一种混合着不解、委屈、以及被误解的愤怒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是双子座,天性里带着对自由和交流的渴望,和同学、朋友(无论男女)正常交往,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迟珊珊只是恰好遇到,聊了几句班级活动,顺便一起走了一段路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在沈晚星眼里,就好像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想起沈晚星之前那些因为别的女生靠近他而微微噘嘴的小动作,当时还觉得有点可爱,是一种在乎的表现。但这次,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了,那种“兴师问罪”的架势,简直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把他砸懵了。他感觉自己的领域被侵犯了,那种被不信任、被紧紧束缚的感觉,让他透不过气来。双子座最讨厌的就是被误解和失去自由,此刻,这两种感觉他体会得淋漓尽致。
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跳跃。一会儿是沈晚星笑靥如花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冷若冰霜的表情;一会儿想起他初中时候给他放《big big world》时,她趴在桌子上微微脸红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傍晚她那句带着火药味的“李逸乘你给我解释清楚!”。
“你忘了《big big world》了吗?你忘记了吗?”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那首歌里唱的自信、独立的女孩,难道不是她吗?为什么事到临头,却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难受。那股无名火在他身体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mp3里许茹芸还在唱着“心碎只是我自己”,他猛地扯下耳机,音乐声戛然而止。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能带着这一肚子窝囊气睡觉,那会憋出内伤的!
李逸乘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动作幅度大得让床又发出一阵呻吟。他“唰”地一下拉开床帘,跳下床,几乎是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过那本被他扔在桌上的糖果屋日记本。封面上色彩斑斓的糖果屋此刻看起来也有些刺眼。
李逸乘拧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翻开日记本,找到沈晚星最新那篇“声讨”他的文字,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感叹号和质问的句子,刚刚平复一点的怒火又“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他抓起笔,笔尖狠狠地戳在纸面上,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灌注进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急促而有力,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控诉。
“紫藤萝:
他先写下她的代号,笔迹带着明显的怒气。
“下次再敢直呼我的名字有你好看!我真是服了你!!!!!!你要干嘛啊?还嘎嘎嘎气呼呼来找我兴师问罪来了?我滴天啊!你不是小孩子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想要把本子戳穿的冲动。但一想到她那怀疑的眼神,理智的弦又绷断了。
“有人喜欢你可以,我不能吃醋!有人喜欢我我就不能让她们喜欢我呗!敲你的脑袋!!!!!!!!!!!!!!!”
他连续画了几个爆炸状的符号,代表他此刻快要炸裂的心情。双子座的口才和逻辑(或者说,强词夺理的能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尽管是在纸上。
“你忘了《我和你说的话》了吗?你忘记了吗?我都服了!!!!!!!!”
他反复强调着这首歌,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是他认为她应该理解和自信的基石。他觉得她现在的行为,完全背离了那首歌传达的精神。
“明天晚自习,给我提信来见!!!!!跑步过来!!!!!!!!!”
他写下最后通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孩子气的霸道。他需要立刻、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他受不了这种冷战和误解带来的内耗。双子座需要沟通,需要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哪怕是用这种激烈的方式。
最后,他在落款处用力地写下:
“花海雨
气愤睡不着的花海雨
哄不好的那种,哼!烦人!”
“哄不好的那种”,这几个字写得格外重,带着一种赌气的、强调的意味。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看似决绝的话里,其实隐含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着她会来“哄”,只是他单方面宣布了“此路不通”而已。
写完这一切,他像是打完了一场仗,猛地将笔拍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憋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但一种新的、混杂着疲惫、懊恼和一丝不确定的茫然,又悄然浮现。
他盯着那满满一页纸龙飞凤舞、情绪饱满的字迹,看着那些几乎要跃出纸面的感叹号和波浪线,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因为沈晚星而剧烈跳动、无法安分的,属于双子座的,矛盾重重又无比真实的心。
夜,更深了。寝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而这场由日记本引发的“战争”,显然才刚刚拉开序幕。明天晚自习,会怎样呢?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里那台计算机构建的无数种可能性的模型,此刻全都因为变量“沈晚星”的不可预测性而濒临死机。
不管了,先睡觉再说!
沈晚星,我真是服了你!
I 服了 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