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园的小鹿们一天天长大,老金头的眉头却一天天皱了起来。
“会长,这批小鹿养大了,光卖鹿茸也不是个事儿。”老金头蹲在鹿圈门口,抽着烟,“鹿茸一年割一茬,一头鹿也就百十块钱。养鹿的成本可不低,草料、人工、防疫,哪样不要钱?算下来,赚不了多少。”
陈阳蹲在他旁边,也在抽烟。两个人像两只蛤蟆一样蹲在鹿圈门口,看着圈里活蹦乱跳的小鹿。
“老金头,你说得对。”陈阳吐了口烟,“光卖原材料不行,得开发新项目。”
“啥新项目?”
陈阳想了想:“骑鹿。”
老金头差点被烟呛死,咳嗽了好一阵,瞪大眼睛看着陈阳:“你说啥?骑鹿?”
“对,骑鹿。”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年不是训练了几头小鹿吗?驮人稳稳当当的。今年再训练几头,搞个‘骑鹿游’项目,让游客骑着鹿在园里转悠。”
老金头愣了老半天,嘴里的烟都灭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大活人骑在鹿背上,鹿驮着人在园里走。那画面怎么想怎么别扭,像是戏班子里的杂耍。
“鹿能驮人?”他怀疑地问。
“能。”陈阳很确定,“去年乌力罕试过了,驮个百十斤的人没问题。鹿看着瘦,其实有劲儿,比马不差。”
老金头还是半信半疑,但陈阳说能干,他就干。他这个人有个好处,认准了的事,干起来不含糊。当天下午,他就把乌力罕找来,两人钻进鹿圈,开始训练那几头体格最强壮的公鹿。
驯鹿不是容易的事。鹿这东西胆子小,见人就跑,更别说让人骑在背上了。乌力罕用的是鄂伦春人的老法子——先跟鹿亲近,喂它吃、给它喝、跟它说话,让它习惯人的存在。鹿不认生以后,再把一条麻袋放在它背上,让它习惯背上有东西。麻袋习惯了,换成一袋沙子。沙子习惯了,再换成一个小孩子。小孩子习惯了,才换成大人。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乌力罕有的是耐心。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端着一盆玉米粒走进鹿圈,蹲在那几头公鹿旁边,一颗一颗地喂。公鹿开始不敢靠近,远远地站着,瞪着大眼睛看他。他也不急,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退后几步,让鹿自己过来吃。吃了几天,鹿不怕他了,敢从他手里直接吃了。他就趁鹿吃玉米的时候,伸手摸摸它的头、摸摸它的脖子、摸摸它的背。鹿一开始躲,后来不躲了,让他摸。再后来,他蹲在鹿圈里,鹿就主动走过来,用头蹭他的胳膊,跟狗似的。
一个月后,第一头公鹿终于能驮人了。
那天乌力罕让一个十岁的孩子骑上去,小孩子胆子大,骑在鹿背上一点也不怕,咯咯直笑。公鹿驮着孩子在圈里走了两圈,稳稳当当的,步子不快不慢,跟散步似的。乌力罕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老金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还真行?”
“行。”乌力罕说,“鄂伦春人以前就这么干。赶山的时候骑鹿,比走路快多了。”
陈阳来看过之后,拍板决定——“骑鹿游”项目正式上马。
消息传出去,来鹿园的人更多了。
游客们听说能骑鹿,眼睛都亮了,尤其是孩子们,哭着喊着要骑。家长们拗不过,掏钱让孩子上去试试。一块钱骑一圈,不贵,比公园里的木马强多了——这可是真鹿,活的,热乎的。
第一天来了几个孩子,骑上去不敢动,紧紧抓着鹿角,脸都白了。公鹿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知道背上是小孩子,怕摔着它们。一个胆大的男孩骑着鹿跑了一圈,回来兴奋得脸通红,跳下来就喊:“妈!我还要骑!我还要骑!”
家长们看着孩子高兴,也动了心思。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试着骑上去,紧张得浑身僵硬,公鹿走了两步她就开始尖叫,陈阳赶紧让她下来,说慢慢来,先跟鹿亲近亲近再来骑。另一个老头倒是胆大,骑上去稳稳当当的,走了两圈还不肯下来,说这比骑马舒服多了,不颠。
一时间,鹿园里笑声不断。孩子们骑着鹿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旁边拍照,有的还带了相机,咔嚓咔嚓地拍。有个从省城来的女游客骑在鹿背上,让男朋友给她照相,摆了好几个姿势,笑得跟朵花似的。
最受欢迎的是那头叫“平安”的鹿。平安温顺听话,从不尥蹶子,从不闹脾气,谁骑都行,骑多久都行。孩子们最爱骑它,说它是“乖乖鹿”。家长们也爱让它驮孩子,说平安稳当,不摔孩子。平安每天被骑几十次,从来不烦,该走就走,该停就停,脾气好得不像话。老金头心疼它,有时候给它开小灶,多喂一把玉米,拍拍它的头说:“辛苦了。”
“平安这鹿,有灵性。”老金头跟陈阳说,“它知道自己在干啥,不是在受罪,是在干活。干活就有饭吃,这个道理它懂。”
陈阳笑了:“你都快把它说成人了。”
“它本来就不是畜生。”老金头认真地说,“你跟它处久了就知道,它啥都懂,就是不会说。”
骑鹿项目火了以后,有人眼红了。
隔壁屯子有个叫孙老歪的,以前也养过鹿,养了几头,没养好,死的死、跑的跑,赔了不少钱。看见陈阳的鹿园搞得红红火火,心里不平衡,到处说风凉话。
“骑鹿?那是糟蹋牲口!”孙老歪在屯子里的井台上跟人唠嗑,唾沫星子横飞,“鹿是让人骑的吗?鹿那身子骨,能驮动一百多斤的人?骑几天就骑废了!陈阳这是杀鸡取卵,作孽!”
有人把这话传到了陈阳耳朵里。张二虎气得要去找孙老歪理论,陈阳拦住了他,说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他的,咱干咱的。”陈阳说,“鹿能不能骑,不是他孙老歪说了算,是鹿自己说了算。鹿要是受不了,早就不让人骑了。鹿又不傻。”
张二虎还是不服气,但陈阳不让去,他也只好忍着。
没过几天,孙老歪自己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蛇皮袋,到了合作社门口把车一支,也不打招呼,直接往鹿园走。老金头拦住了他,问他干啥。孙老歪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录音机,咔嚓按下录音键,举到老金头嘴边。
“老金头,你说实话,陈阳让你们搞骑鹿,是不是虐待牲口?”
老金头愣住了,看着那个录音机,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这人嘴笨,一紧张就更不会说话了,脸憋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孙老歪举着录音机,步步紧逼:“你说啊!是不是虐待?鹿的脊梁骨能受得了吗?你们天天让人骑,鹿不疼吗?”
老金头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嘴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人只会养鹿,不会吵架,更没见过这阵仗。录音机举到他嘴边,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陈阳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不急不慢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孙老歪,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录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大:“孙老歪,你来了?进屋坐坐,喝碗茶。”
孙老歪没想到陈阳这么客气,愣了一下,手里的录音机放低了一些。
“我不是来找你喝茶的。”孙老歪把录音机又举了起来,“陈阳,我问你,你这骑鹿项目,是不是虐待牲口?”
陈阳没回答他,而是走到鹿圈门口,把平安从圈里叫了出来。平安乖乖地走过来,用头蹭了蹭陈阳的胳膊。
陈阳摸了摸平安的头,然后翻身上了鹿背,稳稳当当地坐着。平安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号令。
“孙老歪,你看好了。”陈阳说,“这鹿叫平安,从我把它从娘胎里接生出来到现在,整整一年。它每天被骑几十次,少的时候二三十次,多的时候五六十次。你问问它,它疼不疼?”
孙老歪看着陈阳骑在鹿背上,鹿稳稳当当的,没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但他不甘心,把录音机又举高了一些:“你骑上去它不动,那是被你驯服了不敢动!它心里苦着呢!”
陈阳从鹿背上下来,笑了笑:“孙老歪,你要是不信,你自己骑上去试试。你骑上去,它要是尥蹶子、叫唤、逃跑,说明它确实不愿意。要是它不尥蹶子、不叫唤、不逃跑,说明它不觉得苦。你敢试吗?”
孙老歪犹豫了。他看着那头鹿,又看着陈阳,咬了咬牙:“试试就试试!”
他把录音机放在地上,走到平安身边。平安看了他一眼,没动。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鹿背。平安还是没动,安安静静地站着。他在鹿背上坐了一会儿,身体僵硬,手紧紧抓着鹿角,脸都白了。平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然后慢慢地走了起来,步子稳稳当当的,不快不慢,跟驮小孩子时一模一样。
孙老歪在鹿背上骑了一圈,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周围围了不少人,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拿出相机拍照,有人起哄说“孙老歪你骑得不错嘛”。孙老歪臊得不行,从鹿背上下来,抓起地上的录音机,推着自行车就要走。
“孙老歪。”陈阳叫住了他。
孙老歪站住了,没回头。
“回去跟你那些老哥们说,兴安岭的鹿不怕骑,兴安岭的人不怕问。有什么疑问,随时来,我随时接待。”
孙老歪冷哼了一声,骑上自行车走了。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他骑得更快了,恨不得一头扎进路边的沟里。
孙老歪闹过之后,鹿园反而更火了。
他那一闹,等于给骑鹿项目做了个免费广告。附近几个屯子的人都知道合作社能骑鹿了,纷纷跑来看新鲜。有的带着孩子来骑,有的自己来骑,有的纯粹来看热闹。鹿园的游客一天比一天多,最多的一天来了两百多人,骑鹿的队伍排了老长,孩子们等得不耐烦,直跺脚。
老金头看着那些排队的孩子,心里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鹿园火了,心疼的是平安太累了。平安一天被骑了几十次,到下午的时候,四条腿开始打颤,趴在地上不起来了,任凭孩子们怎么哄、怎么拽,它就是不起来。
“平安累了。”老金头对排队的家长们说,“明天再来吧。”
孩子们失望得直哭,家长们也不高兴,说大老远跑来,就骑不成?老金头没让步,说鹿也是命,不能往死里用。他把平安牵回圈里,给它加了精料和多汁的胡萝卜,又打了盆水让它喝。平安喝了几口水,卧在干草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老金头蹲在旁边,摸着它的头,轻声说:“歇着吧,明天还指望你呢。”
陈阳知道后,让乌力罕再训练几头鹿,扩大骑鹿项目的规模。乌力罕从鹿园选了五头体格强壮、性格温顺的公鹿,开始训练。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那五头鹿全训了出来。现在鹿园里有六头鹿能驮人了,平安负责驮孩子,另外五头驮大人,分工明确,谁也不会累着。
骑鹿项目火了之后,乌力罕的心里却有些不痛快。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跟陈阳说:“会长,鄂伦春人骑鹿,是祖辈传下的手艺。赶山的时候骑鹿,是图快、图省力气。现在让人骑鹿玩,我心里别扭,觉得像是把祖传的手艺拿来杂耍了。”
陈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乌力罕,你觉得骑鹿是杂耍?”
乌力罕没说话,低着头扒饭。
“我告诉你,这不是杂耍,是展示。”陈阳说,“让外面的人看看,鹿不光能产茸,还能骑。让人知道,鄂伦春人几百年上千年的手艺,不是杂耍,是本事。”
乌力罕抬起头,看着陈阳。
“你说得对。”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我小心眼了。”
“不是小心眼,是心疼。”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心疼祖传的手艺被糟蹋,我懂。但你放心,手艺在你这儿没糟蹋,在巴图那儿也不会糟蹋。你们鄂伦春人的鹰猎、骑鹿、桦皮船,将来都会进博物馆,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乌力罕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不让眼泪掉下来。
鹿园的骑鹿项目搞起来以后,陈阳又有了新想法——搞个“鹿文化节”。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金头说了,老金头听得目瞪口呆:“会长,你是不是又想一出是一出?”
“不是想一出是一出。”陈阳蹲在鹿圈门口,掰着手指头算账,“骑鹿一块钱一圈,一天骑二百圈才二百块钱。搞文化节就不一样了,门票五块钱一张,来一千个人就是五千块。加上卖鹿产品、搞餐饮、住宿,两天下来能挣好几万。你算算,哪个划算?”
老金头被他算得头昏脑涨:“行行行,你说搞就搞。反正你搞的啥都能成。”
“不是我搞的能成。”陈阳站起来,看着鹿园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鹿,“是这片地好,是这些鹿好,是咱们兴安岭的人好。”
他站在鹿圈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春天的味道,湿漉漉的、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发芽的香气。
鹿文化节还在筹备中,但骑鹿项目已经让鹿园名声在外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有骑鹿的,有买鹿茸的,有喝鹿血酒的,有买鹿胎膏的。合作社的院子里天天人来人往,陈阳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接待游客,晚上处理账目,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能睡觉。
韩新月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留一碗热汤,放在办公桌上,用碗扣着保温。陈阳忙完了回来喝,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喝完汤,把碗洗干净放在厨房,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碗又不见了,已经被韩新月收走了。两个人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一碗热汤就够了。
鹿园的春天,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小鹿们在撒欢,老金头在忙碌,乌力罕在训练,韩新月在照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自己擅长的事。
陈阳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得像脚下的黑土地。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