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妄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兔子圆润的臀部,稍一用力,把这团小东西提了起来,托在掌心。他用另一只手顺了顺兔子背上的绒毛,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木瓜,”他叫着黑瞎子起的奇怪名字,“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打翻饭碗了。”他把兔子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认真地看着它那张天生就很呆的脸:“你真的有这么无聊吗?”
木瓜在他掌心里踩了踩,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但表情依旧很呆,一副与世无争的乖巧模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唉,光看外表,谁能知道这家伙竟然有酷爱砸碗的“恶习”呢。
还是非常顽固的恶习。
起初,吴妄也以为是偶然,他还去专门查了资料,网上说幼兔打翻食碗很常见,可能是探索新环境的本能,或者肢体还不协调,又或者是碗的设计不适合它吃食。
吴妄一一排查,又一一否决。
探索期?木瓜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和睡,除了摔碗,它可以一整天站在一个位置不动弹。
不协调?问问黑瞎子屡遭重创的手腕、下巴和脚后跟,就知道它到底有多协调了。
碗不合适?他换了好几种材质、造型和大小不同的碗,甚至用上了加重的陶瓷碗,结果还是被木瓜用它那“柔弱”的小脑瓜,锲而不舍地顶到了桌沿,然后咣当一声碎了一地。
另补一条,如果食碗被固定住了顶不动,木瓜就会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撞翻,包括它自己。
最终,吴妄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离谱的结论,那就是他家这只兔子,可能只是单纯享受“砸碗”这个行为本身带来的乐趣,亦或者……是在用这个方式吸引注意。
它似乎摸清了某种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当吴妄沉浸在书本或者工作中太久时,它就会想方设法地制造点动静出来。只有吴妄过来过来收拾残局时,顺带摸它几下,陪它玩一会儿,它才能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这欠欠的小脾气简直和黑瞎子一模一样。
吴妄一手托着这团毛绒的心机兔,一手轻轻抚摸着,心里很是无奈。
这么欠嗖嗖的玩意儿,他家里居然有两个。
自挑明心迹的那一天后,吴妄和黑瞎子之间的相处模式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某种无形的隔阂被打破,他对吴妄的亲近就变得格外自然且理直气壮。
——即使吴妄并没有松口答应他的追求。
也正因为黑瞎子得寸进尺的黏糊劲儿,吴妄不得不在书房门外挂了个“黑瞎子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理由很充分,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干扰源,有他在,吴妄一天也看不了几页书,晚上做梦都预见了自己裸考的下场。
黑瞎子对这张牌子表达了强烈的抗议,但在吴妄坚持原则的冷淡眼神下,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而手上这个小麻烦精,其实在那一晚后就已经交给了它的主人黑瞎子照顾,可这家伙好像天生就和黑瞎子气场不合。
不给摸、不给抱就算了,连喂的食物都不乐意吃,宁肯饿着渴着都不张嘴,一整个生无可恋的摆烂模样。
尝试了两天,眼见这傻兔子真的有把自己饿死的渴死的趋势,黑瞎子只好给它又送了回来,总算是在吴妄手里保了一条兔命。
吴妄:……
他真的只是想认真看书,不想照顾兔子。
但没办法,自己买回来的小祖宗,就得自己伺候。
他担心把木瓜单独放在卧室里,迟早会被那两只大狗当成玩具玩坏,索性就把它放进了书房照顾,反正那两只狗原本就是禁止进入书房的。
可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特权,两只狗对能自由进出书房、独占主人关注的蠢兔子更看不惯了。
吴妄摇摇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统统抛诸脑后,耐心地和木瓜玩了一会儿,拿了根干净的草茎去逗它,看它用前爪笨拙地扒拉。直到确认小家伙求关注的目的已达到,才把它放回垫子上。
“乖一点,”他点了点木瓜湿润的鼻头:“别再闹了好不好?”
木瓜动了动它的三瓣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总之是安静地趴在啃干草了。
吴妄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书,拿着笔,最后又看了一眼兔子,心里再次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一人一宠,可真是他学习路上的绊脚石啊。
而此刻,那块危害性更大的绊脚石,正躺在院子里品茗赏花,一派悠闲自在之相——
他手里端着一只素雅的紫砂小杯,里面是沏好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身体歪倒在一张崭新的摇椅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腿搭在椅面上晃悠,墨镜后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粉白蔷薇上,手指随着嘴上哼着的小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仿佛天下无事值得他烦忧。
可他脑子里转的念头却一点都不悠闲。
到底回什么礼呢……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问题已经难倒他好几天了。
吴妄送了他一只兔子,一只傻乎乎、但意义非凡的兔子。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种接纳和回应,还象征了那日在江边缠绵悱恻的吻。
他黑瞎子活了这么久,收到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送出去的更是不知凡几,可唯独这么一个简单的小礼物,他竟觉得任何寻常的东西都配不上这份心意。
他把自己手里有价值的藏品统统捋了一遍:西周的古玉、战国的青铜剑、唐代的三彩、宋代的官窑……价值连城的有,稀奇古怪的也有,可掂量来掂量去,总觉得差点意思。
吴妄不缺钱,更不缺宝贝,这些物件再珍贵,也不过是冰冷的死物,无法与他收到那只灰兔子时,心头一瞬间涌起的情意对等。
至少此时此刻,那只蠢兔子在他心里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
要不以身相许吧,黑瞎子暗衬,这可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情感对等的、最别致的回礼了。
把他自己,连同他漫长而乏味的过去、不确定却充满期待的未来,一起打包送出去。
嗯……他啜了一口清茶,感受着舌尖的回甘,墨镜后的眼睛弯了起来,希望收礼的人不要太感动啊,泪眼汪汪一下就可以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黑瞎子险些笑出声。
院子里,正在抢夺同一个磨牙玩具的狗子,灵敏地竖起耳朵,停止了打闹。两双狗眼互相看了看,默契地抬起了爪子,锋利的冷光一闪而过。
那个霸占主人、占主人便宜、还抢走它们新玩具的讨厌墨镜人,好像心情很好啊?
机不可失!
两只大狗悄无声息地放下玩具,伏低身子,肉垫踩在石板上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左一右,朝着摇椅的方向摸过去。
阳光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动作是同步的谨慎。
黑瞎子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发荡漾~
就在两只狗距离摇椅还有两三米远时,倏地一下发起了冲锋!
“我去——!”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瓷器落地的碎裂声,藤椅猛地摇晃的“嘎吱”声、以及两只大狗得逞后兴奋的吠叫,还有黑瞎子气急败坏的叫声,嘈杂在一起,传进书房里。
吴妄充耳不闻,注意力依旧在书页上,笔尖不停,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只有唇畔隐约勾起了一抹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