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清晨的天色似灰,
如同倒扣的铅釜。
大雪已绵延了数个昼夜,
至今仍未见半分颓势,
漫天琼华簌簌而下,
将远山近寺尽数吞没于一片漠漠素白之中。
慈云寺的琉璃飞檐失了颜色,
朱红廊柱徒余几道模糊的轮廓,
一切棱角都被这场永无止境的雪磨平、捂软、掩埋。
“咻——”
“咻——”
“咻——”
朴灿国斜倚在一间偏僻禅房的门框上,
双手对插在袖管深处,脖颈缩进杏黄僧袍的僧领之中。
风雪如刀削面,
他却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
只是眯着眼,望向山门方向——
那里,
三道缠裹着不一煞气的剑光正自天际坠落,
又在触及寺墙之前凝出三道高低错落的人形来。
当先一人身着水火道袍,
面白无须,眉宇间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灰死气;
次者通体玄衣,周身隐隐往外渗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寒雾,连脚下积雪都较他处更硬更白;
末者身形圆胖,顶着颗油亮亮的秃头,袒胸露腹,笑纹层层叠叠堆在脸上,弥勒也似。
这三人甫一落地,
便被早已恭候山门的慧性迎住,
口称师叔,
殷勤引入,径直向秘境深处而去。
“这三个人……又是什么来路?”
朴灿国眼珠随那几道背影转动,
直至他们没入秘境入口的灯火之后,才偏头向身侧问道。
雅利安肩头落了半寸厚的雪,
却浑然不觉。
“这三人皆是鲁地散修。”
他闻言只是微抬眼帘,
目光淡淡扫过那几道尚未走远的背影,
开口时语调平平,
如学究在课堂之上念一份翻过无数遍的陈年教案:
“为首穿水火道袍者,道号阴霞真人,姓徐名磊,洞府在泰山日观峰白骨洞。自称餐霞饮露、已辟五谷,实则最喜以人髓佐酒,每啖一髓,其齿必黑一分。次者一身玄衣、寒气外溢者,崂山玄阴崖寒水洞玄冰剑居士刘子明。剑出如玄阴覆体,中者气血皆冻,死时面色如生,嘴角尚带笑意。至于那个笑如弥勒的光头——”
他微一扬下巴,“鲁山枯松岭血影洞的血影真君商九变。此人杀人不见血,只见影。据说每杀一人,其身后血影便凝实一分。你看他身后那片影子,是不是比旁处浓了几分?”
朴灿国顺他目光望去,
果然见商九变身后拖着一道与雪地格格不入的暗红阴影,
浓浊黏腻,像是将凝未凝的陈年血渍。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移开视线,
转而盯着雅利安的脸看了半晌,
眼神渐渐古怪起来。
方才入寺的邪道修士零零散散已有一二十人之谱,
每来一个,
雅利安便能将其名号、师承、洞府、功法路数娓娓道出,
如数自家瓦罐米粮,无一错漏。
“你是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朴灿国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疑,
眉毛压低,
目光从头到脚重新丈量了雅利安一遍,“莫不是悄悄学过神机妙算?还是练过相面卜卦之术?”
雅利安微微摇头,
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那笑意里没有自得,反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苦涩:
“我哪有那般神通。不过是因为瘟神庙里藏着一部残经罢了。”
他顿了一顿,
眼睫低垂,
声音压低了几分,
像是在这漫天风雪中讲述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去的秘密:“那经书名曰《天下英杰志谱》。毒龙尊者以数十年之功,搜罗正邪两道成名修士之形貌、气息、功法渊源、命格高低,尽录其中,几无阙漏。原本是毒龙尊者传给俞德的,指望他日后行走天下能多一双慧眼。可俞德只当是百无一用的废纸,翻也未曾翻过几页,便掷在墙角吃灰去了。”
他抬眸望向朴灿国,“于是,我便拾起来看了。”
“哦,原来如此。”
朴灿国缓缓点头,
目光里恍然之余亦泛出几分真诚的佩服,“即便如此,你也当得起‘厉害’二字。仅凭一段文字、一幅图谱,便能将从未谋面之人一眼认出——换作是我,将那书从头到尾翻烂了也未必做得到。”
雅利安不置可否,
只是微抬嘴角,那笑意仍旧没有抵达眼底。
“咻——”
“咻——”
话声甫落,
山门外又有两道剑光破雪而至,在晦暗天幕之下拖出长长的灰痕。
当先一人身形瘦长如竹竿,
面皮焦黄,背微佝偻;
次者矮如瓮缸,肩宽背厚,走路时左右摇晃,乍看不像修士,倒像个终年在泥里刨食的庄稼汉。
慧能早已抢步迎上,
躬身行礼,
恭敬的声线被朔风削去大半,只余几缕残音飘进禅房门口:“两位师叔……家师在秘境中恭候多时了……”
朴灿国将目光从慧能的背影上收回,
转向雅利安:“这两人呢?”
“秦晋地方的散修。”
雅利安连眼皮都没抬,
语速仍是那般不快不慢,“高瘦者,终南山阴风穴玄煞洞,阴符子墨欢。此人精研符箓禁制,据说他随意画一张符纸扔在路边,能困杀一个时辰后路过的修士。矮墩墩那个,华山铁棺峡赤尸洞,赤尸道人桓恶。修的是炼尸之术,身上常有尸臭,他特意用雄黄与麝香压了,还是压不住——你没闻到么?方才他经过时,连风雪都腥了几分。”
朴灿国抽了抽鼻子,
“嘶……”
果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甜腻与腐臭纠缠的异味,不由皱了皱眉。
正沉默间,
身后忽响起一道怯生生的童音:“师尊。”
二人齐转过头。
德云缩在禅房门槛后头,
只探出半个脑袋,
鼻尖冻得通红,清涕挂成一串将坠未坠的冰珠。
他的声音发着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怎么……怎么这些来帮我们慈云寺的人……个个看上去……都不像好人?”
“废话。”
朴灿国低声喝到,
语气没什么好气,却也并非动怒。
他只是垂下眼帘,
伸手掸了掸袖口的积雪,
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烂熟于胸却从未对幼徒说破的常识,
“慈云寺本就是一座魔窟。魔窟里头来来往往的,怎么可能是好人?”
他转过头来,
望着一脸茫然的德云,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若有朝一日,当真有个好人敲开这扇门,我们反倒该吓一大跳——那不是陷阱,便是卧底。”
话落,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目光倏地凝在德云脸上,语速放慢了几分:“你最近……做梦了没有?”
德云眨了眨眼:“什么梦?”
“梦里有神仙教你练剑。”
朴灿国盯着他,一字一顿,“或者在梦里,你自己在练剑。”
德云认真地想了想,
旋即坦诚而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师尊。最近我睡得可香了,连梦都不曾做过一个。”
朴灿国定定地望着他,
眼睛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噗地灭了。
他终于闭上眼,
长长地、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一半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另一半是被挫磨出来的认命。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山门外那片茫茫雪幕。
雅利安望着他这副模样,
微微摇头,温声劝了一句:“或许你的气运不在此处。也或许德云会开花——只是开在别的地方,以别的方式。时候未到,不必过于灰心。”
“算了。”
朴灿国摆摆手,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榨出来的,“不用安慰我。我的运气一向不好。从小到大,我都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禅房重归寂静。
此后每有遁光落下,
雅利安便报出一个名号。
那些名号一个比一个凶厉,
一个比一个渗人,
落在雪地里又迅速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伏牛山铁棺崖锁魂洞,铁棺道人葛守。”
“燕山幽魂峪冷焰洞,幽魂剑客聂长恨。”
“左边那位,太行山黑风洞百骨窟,百骨散人荆独活。”
“崆峒山玄鹤洞阴煞窟,阴煞子左超。”
“………………”
一整个白昼,
三人就这样站在禅房门口,
寸步未移。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整日,
将院中枯树压断了枝,
将廊下石阶淹没无形,却不曾有片刻停歇的意思。
一道又一道裹挟煞气的遁光划破昏沉天幕,
一个又一个名号古怪、形容可怖的邪道修士踏雪而入,
被轮番出迎的四大金刚接引至秘境深处。
偶尔有人侧目瞥向这间偏僻禅房门口的三个影子,
目光短促如刀片划过,
随即收回,不曾多停一息。
天色渐渐由铅灰沉为墨黑。
廊下不知何时点起了几盏风灯,
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曳曳,将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来人的频率却明显稀落了下去,
先是一炷香来一拨,
后是半盏茶来一人,
再后来,
山门外好久好久都没有新的遁光出现,
只余风声呼啸,
卷起地上的浮雪拍打在石阶与门板之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八十三。”
朴灿国终于从门框上撑起身子,
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激颤,
“今日一共……来了八十三人。”
他转向雅利安,
昏暗的灯火映在他那被冻得发僵的脸上,
将那双惯常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有这么多邪道修士来援慈云寺……我们,或许也未必会输吧?”
雅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唉……”
那一声叹息并不重,
却在这漫天风雪的呜咽之中莫名清晰。
像是谁在深夜里拨了一下古琴最细的那根弦,
嗡的一响,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朴灿国的心便随着那声叹息一起,
缓缓沉入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凉彻骨的地方。
“今日来援的人,确实不少。”
雅利安终于开口,
语速很慢,很缓,
像是一个人对即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反复掂量过,“可是……除了最早到达的七手夜叉龙飞之外,这八十三人之中,没有第二个是散仙之境。全部——皆是剑仙。”
朴灿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霍然扭头,死死盯住雅利安:“……怎么可能?方才那些人,名头一个比一个吓人,手段听着也一个比一个狠辣——怎么可能连一个散仙都没有?”
“确实没有。”
雅利安迎着他的目光,
不闪不避,只是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天下英杰志谱》记载如此。修为境界,是那本经书上最不会出差错的一栏。”
朴灿国张着嘴,
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之中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
方才心头那股刚刚燃起的微弱热焰,
此刻像是被人一把攥灭在了掌心,只余一缕青烟。
他木然地望着秘境入口的方向,
那些身影,
那些名号,
那些方才令他喉头发紧、手心冒汗的浩荡阵势,
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
踩上去声势浩大,
实则如雪地上踩出的脚印,看着深,一场新雪便能抹平。
雅利安望着他这副模样,
沉默片刻,
终究心有不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沮丧。”
朴灿国没有回头,
只是闷闷地反问:“什么意思?”
雅利安斟酌着词句,
缓缓说道:“在蜀山这一方天地之间,修为固然是衡量战力最直观、最基础的标尺,却从来不是唯一的标尺。标尺之外,尚有仙骨,尚有法宝,尚有功法。此四者,如同桌之四腿,缺一不可,且彼此之间并无绝对的主次高下之分。”
他的语调渐渐沉稳下来,
像是在讲授一门极为古老、也极为简单的课业:“一名剑仙,若身负先天仙骨,或持有一件真正称得上传世级别的法宝,或修行了一门足以逆伐上境的独特功法,那么即便是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境界的散仙,亦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在少数极端的情形之下——反杀。”
朴灿国终于转过头来,
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了死结:“你方才因为来人中没有散仙而连声太息。此刻又说剑仙也能与散仙抗衡。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雅利安垂下眼帘。
灯火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锋利边界,
他整个人仿佛一半还留在光线之中,
另一半已沉入了深深的暗影。
而他的声音也染上了这种半明半暗的色彩:“我想表达的是——这世上的事,从无绝对。生与死,胜与负,成与败,从来不是一人、一剑、一个境界就能算清的账。凡事皆在五五之数。你不必为此太过忧惧,也不必为此过度欢喜。万事……都没有落子定局之说。”
朴灿国沉默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说、人、话。”
雅利安周身那股玄之又玄的氛围瞬间瓦解。
他尴尬地轻咳了两声,
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简而言之——通常情况下,散仙面对剑仙时,是碾压。一名普通散仙足以独战十名普通剑仙而不败。但这并非绝对。”
他抬起眼,
目光忽然变得沉实而凝重:“当一名剑仙拥有‘仙骨、法宝、功法’三者之中任一顶尖禀赋时,这种碾压便不再是定数。散仙杀得了剑仙,剑仙也同样杀得了散仙。在这片天地上,境界从来不是唯一的判词。修为高一线者未必稳胜,修为低一阶者未必必死。决定胜负的……乃气运。”
朴灿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花在他僧帽边缘结出了薄薄的冰壳。
然后他忽然开口,
带着一丝困惑:
“宋宁去哪了?”
雅利安侧过脸来看他。
“今天一整天,”
朴灿国目光四下游移,
像是在搜寻一件遗落了许久的东西,“都没有看到宋宁。了一已经被废了修为,关进了黑水石牢。如今这座寺院里,除了智通方丈,地位最高的便是他。今天这样的大事——接引八十三名外援同道——他理应在场。可他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探出一下。”
雅利安静静地听完,
目光望向秘境入口的方向,
又仿佛穿透了那里,望向某个更幽深、更不为人知的所在。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被风吹散的香灰:
“宋宁……已经失宠了。”
朴灿国愣住了。
雅利安收回目光,
落在朴灿国那张怔忪的脸上,
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智通不信任了一,也同样不会信任他。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被撕开过一道裂痕,就不再是墙,只是一面迟早要塌的屏风而已。”
他顿了一顿,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些,
带上一丝极隐晦的、旁人无法分辨究竟是忠告还是预言的东西:
“你也不能过度倚赖宋宁。他不会在你陷入危境时给你任何援手。甚至还需要防备于他……在你没有危险的时候,他或许还可能把你推入危险,当做垫脚石。”
他抬起眼帘,
直直地望着朴灿国。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
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沉静的、澄澈到近乎冰冷的通透:
“所以——靠自己,朴灿国。至少,你还能信你自己。”
话犹未落,
他忽然“啊”了一声,
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才那份深沉幽晦的气度霎时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门框上弹了起来,
衣袍在风中剧烈翻卷:“糟了!今日净顾着与你说这些没要紧的话,差点把真正要紧的事忘了个干净!”
话音未落,
他双足已在雪地上踏出深深的印痕,
整个人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禅房的屋檐,
衣袂猎猎作响,眨眼间便没入了风雪深处。
朴灿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了一跳,
连忙探出身子,
对着那道即将被雪幕吞没的背影喊道:“你干什么去?可要我帮忙?”
风雪之中,
雅利安头也不回,
只是将一只干瘦的手高高举起,胡乱摆了两摆。
他的声音被朔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拼凑起来只余几个零碎的字眼:“……不必……你帮不上……”
话音刚落,
那道瘦削的身影便彻底消融在了茫茫雪夜之中,
只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和一盏在廊下摇摇欲坠的孤灯。
朴灿国收回目光,
望向秘境入口的方向。
那里烛火通明,人声隐隐,恍若另一重世界。
而他所站之处,
这间偏僻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禅房门口,
却冷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角落。
德云还缩在门槛后头,
怯怯地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将被风吹散的僧袍重新裹紧了几分,
然后轻轻握住神色略微落寞朴灿国冰冷的手掌,
小声说道:
“师尊,别怕。德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德云……”
“也会努力变强,像德橙师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