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陆家的餐桌旁坐着四个人。
陆妈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
“小昭，今天怎么不说话？”
陆昭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没怎么。”
声音闷闷的。
陆妈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林叙一眼。
林叙正在夹菜，表情很平。
陆妈又看了林爸一眼。
林爸正在喝汤，啥也没看见。
陆妈把筷子放下。
“小昭，你抬起头来。”
陆昭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
陆妈盯着她看了三秒。
“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陆昭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陆妈没说话。
她看着陆昭。
陆昭低下头，继续数米饭。
陆妈又看了林叙一眼。
林叙还在夹菜。
但夹菜的速度慢了一点。
陆妈把视线收回来。
端起碗。
“吃饭。”
……
吃完饭，陆昭把碗放进洗碗槽。
“我回房间了。”
她走了。
陆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转向林叙。
“小叙。”
林叙正在擦桌子。
“嗯。”
“你妹怎么回事？”
林叙的手没停。
“不知道。”
“你没发现她不对劲？”
“发现了。”
陆妈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问？”
林叙把抹布放下。
“问了。”
“她说什么？”
“没说。”
陆妈看着他。
三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叙没答。
他拿起抹布，走进厨房。
陆妈站在原地。
林爸从沙发上抬起头。
“怎么了？”
陆妈看了他一眼。
“吃你的。”
林爸低头，继续看电视。
……
房间里。
陆昭趴在床上。
脸埋在被子里，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
一动不动。
像一只晒蔫了的猫。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没动。
就那么趴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数学。
又是数学。
六十七分。
初一都过了一半了，她还是六十七分。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地理课。
课代表收作业，她是地理课代表。
收完作业发下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四十多分。
地理。
她是课代表。
四十多分。
她当时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下面。
不想看。
不想让人看见。
后来数学课。
刘老师在讲一道题，讲完问大家懂了没有。
全班稀稀拉拉说懂了。
刘老师点名问她。
“陆昭，你懂了吗？”
她站起来。
看着黑板。
那道题她没懂。
但她不想说。
“懂了。”她说。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让她坐下。
坐下之后，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
其实什么都没写。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都能懂，就她不懂？
为什么别人听一遍就会，她要听三遍四遍五遍？
为什么她哥学什么都那么容易，她学什么都这么难？
她想起上个月，班主任老周在班会上说的话。
“咱们班，年级排名一直上不去。隔壁五班，人家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班，你们呢？”
一个人。
那个姓冯的。
叫什么来着。
冯……
她忘了。
只记得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五班没有年级排名，全靠他一个人。
一个人，把整个班拉上去。
她想起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不是生气。
是那种——
算了。
她说不清。
反正就是那种，不想管了的感觉。
老周已经不太管他们班了。
上课照上，作业照布置，但那种“你们要努力啊”的劲儿，没了。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努力也没用。
五班有那个人。
他们班没有。
他们班只有她这种数学六十七分的。
只有她这种地理七十二分的课代表。
只有她这种，头上顶着一个天才哥哥，自己却什么都不是的。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门被敲响了。
她没动。
“陆昭。”
是林叙。
她还是没动。
门开了。
林叙走进来。
看见床上那团东西。
走过去。
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那团东西。
那撮呆毛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翘着。
他伸手。
揉了揉那撮呆毛。
“嗯？”
那团东西没动。
他又揉了揉。
“昭昭。”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干嘛？”
声音闷在被子里。
“起来。”
“不起。”
他站着。
三秒。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看着她。
那团东西一动不动。
他也不说话。
就那样坐着。
过了一会儿，那团东西翻了个身。
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快期中了。”她说。
“嗯。”
“我的数学还是那样。”
“哪样？”
“垃圾。”
他没说话。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
比如“你可以的”。
比如“多努力”。
比如“你看我当年也这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懒得理你。”
他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翘着的呆毛。
“不开心？”
“嘁。”
他伸手。
又揉了揉那撮呆毛。
“不开心就先不说。”
她愣了一下。
转过头。
看着他。
他没看她。
他看着窗外。
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很清晰。
“你……”她张了张嘴。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回去。
继续趴着。
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闷了。
……
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
“我们班老周，不想管我们了。”
他听着。
“隔壁五班有个人，姓冯，叫冯什么来着……忘了。反正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一个人把整个班撑起来。”
她顿了顿。
“我们班没有这种人。”
他听着。
“我是地理课代表，今天地理考了七十二。”
她顿了顿。
“课代表，七十二。”
她说完，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忍不住转过头。
他看着她。
那眼神——
不是同情。
不是安慰。
不是那种“没事的”的眼神。
是另一种。
她说不上来。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然后开口。
“七十二比六十高。”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七十二比六十高十二分。”
她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不是垃圾。”
她没说话。
他又说。
“数学六十七，比三十八高二十九分。”
她愣住。
三十八。
那是她期中的成绩。
她想起那次考完回来，抱着妈哭。
想起他出来倒水，被她撞见。
想起他说“进步了”。
她以为他忘了。
他没忘。
“你记这个干嘛？”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三秒。
忽然笑了。
很轻。
“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
她又趴回去。
把脸埋进被子里。
但这次不是闷的那种埋。
是那种——好像可以埋一下的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林叙。”
“嗯。”
“你小时候数学好吗？”
他顿了一下。
“好。”
她愣了一下。
“一直都好？”
“嗯。”
“没有不好的时候？”
他想了想。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你不懂。”
他看着她。
“不懂什么？”
“不懂数学不好是什么感觉。”
他没说话。
她以为他默认了。
然后他开口。
“我不懂数学不好。”
他顿了顿。
“但我懂别的。”
她转过头。
看着他。
“什么？”
他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他说。
“我懂拼尽全力，还是输的感觉。”
她愣住。
他继续说。
“我懂别人觉得你应该什么都行，但你其实不行的感觉。”
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里。
很平静。
“我懂被架在那个位置上，下不来的感觉。”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转过来。
看着她。
“所以你不说，我也懂。”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他把手放在她头顶。
按了按。
“快期中了吧？”
“嗯。”
“考完请你吃烤鱼。”
她愣了一下。
“真的？”
“嗯。”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三秒。
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没说话。
只是站起来。
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点起。”
“干嘛？”
“吃烤鱼。”
“不是考完吗？”
他背对着她。
“先吃一顿，考完再吃一顿。”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林叙。”
“嗯。”
“你以后要是当老师，肯定很会教人。”
他没说话。
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了。
她趴在床上。
看着那扇门。
嘴角还带着笑。
那撮呆毛翘得高高的。
……
客厅里。
陆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林叙出来。
“怎么样？”
林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
“没事？”
“嗯。”
陆妈看着他。
“她说什么了？”
林叙想了想。
“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办的？”
他又想了想。
“说了几句话。”
陆妈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
“什么话？”
他看着她。
三秒。
“不记得了。”
陆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你不记得。”
她站起来。
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小叙。”
“嗯。”
“你是个好哥哥。”
他坐在那里。
没说话。
陆妈走了。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陆昭房间那扇门。
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去厨房倒水。
……
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陆昭还在睡。
门被敲响了。
她没动。
门开了。
林叙走进来。
站在床边。
低头看着她。
那撮呆毛翘着。
呼吸很轻。
他伸手。
在那撮呆毛上弹了一下。
她动了动。
没醒。
他又弹了一下。
她睁开眼。
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干嘛……”
“起来。”
“干嘛……”
他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昭昭，走。”
她愣了一下。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去哪？”
“带你去吃烤鱼。”
她愣了一下。
“嗯？”
“昨晚答应过你的。”
她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脸在光里，轮廓很清晰。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先吃一顿，考完再吃一顿。”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
他把她拉起来。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他看了她一眼。
“洗脸。”
她下床。
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等着。
她忽然笑了。
“林叙。”
“嗯？”
“你真的很厉害，手拿把掐的！真会。”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扇门。
三秒。
然后他转身。
走出去。
……
二十分钟后。
两人站在玄关。
陆昭换好鞋，抬头看他。
“去哪吃？”
“学校后面那家。”
“那家贵。”
“嗯。”
她看着他。
“你请客？”
“嗯。”
“你有钱？”
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拉开门。
走出去。
她跟在后面。
下楼。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几步，踩一下。
走几步，踩一下。
他没回头。
但他的影子偏了一点。
她踩上去。
笑了。
……
烤鱼店。
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
林叙接过，放在她面前。
“点。”
她低头看菜单。
翻来翻去。
最后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
他看了一眼。
“辣的？”
“嗯。”
“你能吃辣？”
她看着他。
“不能。”
他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他招手叫服务员。
“这个，微辣。”
服务员记下，走了。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辣？”
他没答。
只是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温的。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温的？”
他还是没答。
只是看着窗外。
她盯着他。
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但又觉得，这种奇怪挺好的。
烤鱼端上来。
热气腾腾的。
她夹了一筷子。
放进嘴里。
辣。
但能接受。
她嚼着。
看他。
他也吃着。
表情很平。
“林叙。”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不知道？”
“嗯。”
“那你学习那么好，不想当科学家什么的？”
他夹了一筷子鱼。
“不想。”
“那你想当什么？”
他嚼着鱼。
想了想。
“能赚钱的就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好俗。”
他没说话。
继续吃。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他也会想赚钱。
他也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
他也会在她说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说。
他也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带她来吃烤鱼。
她低头。
夹了一筷子鱼。
放进嘴里。
辣的。
但很好吃。
……
吃完。
他结账。
她站在门口等。
看他走出来。
两人并排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林叙。”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他看着她。
“哪些？”
“就是……拼尽全力还是输的那些。”
他想了想。
“嗯。”
她没说话。
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我以为你什么都行。”
他看着她。
“什么都行的人，没有。”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伸手。
拉住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继续走。
她拉着他的袖子。
跟着他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林叙。”
“嗯。”
“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笑了。
拉着他的袖子。
跟着他。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