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整张桌子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隐在阴影里。
陆昭坐在亮的那半边。
面前摊着作业本，笔压在一边，但她没在写。
她在看手里的那张符。
红色的纸，边角有点旧，折痕处颜色褪得浅一些。墨迹也淡了，但五个字还能看清。
愿笙笙平安喜乐。
她看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那天在庙里，风把这东西吹到她手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就是留着。
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看看那个她不认识的“笙笙”。
看看那个写符的人。
看看那五个字。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笙”字。
纸的触感有点涩，微微发凉。
她又碰了碰“喜”字。
然后“乐”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
她低头，又看那张符。
手指在“笙”字上停住。
来回摸了摸。
那张符在手指下面，好像有一点微微的热。
不是那种太阳晒过的热。
是另一种。
很淡。
像有人的体温刚刚离开。
她愣了一下。
低头细看。
还是那张符。
红纸，黑字，旧旧的。
但好像——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
她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眼皮有点沉。
阳光太暖了。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
她打了个哈欠。
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最后趴在桌上。
睡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昭醒了。
她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房间。
天花板是木头做的，一根一根横梁，颜色很深，像老房子的那种。
窗户是纸糊的，外面透进来白花花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檀香，又像什么花。
她低头看自己。
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卫衣，休闲裤，袜子。
但面前的书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矮几，黑漆的，上面摆着几本书，线装的，封面上是她看不懂的字。
她慢慢站起来。
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扇屏风，墙角立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
窗外的声音传进来。
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说什么。
但语调是她没听过的。
她站在原地。
心跳得有点快。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从外面传来。
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少年。
看着和她哥差不多大，可能大一点，也可能小一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料子看着很好，在光底下泛着暗暗的纹路。头发用一根发带束着，几缕垂在额前。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三秒。
“你谁啊？”陆昭开口。
那人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猜。”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皱起眉。
“嘁！”
她别过脸去。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不说就不说，谁稀罕你叫什么？”
那人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在笑。
不是那种出声的笑，是那种——眼里带着笑意的笑。
她转回来，瞪他一眼。
“你看什么？”
他站在那里，倚着门框。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一下。
“挺好看的。”
陆昭噎住。
她盯着他。
他站在光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很亮。
那眼神——
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就是觉得……
像谁。
但她想不起来。
“你叫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她。
“你真想知道？”
“废话。”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
在矮几旁坐下。
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下说。”
陆昭站着没动。
“你先说。”
他看着她。
三秒。
“卿昀奕。”
他说。
声音很平。
陆昭愣了一下。
卿昀奕。
三个字，她从来没听过。
“哪个卿？”她问。
“卿卿的卿。”
“哪个昀？”
“日边的云。”
“哪个奕？”
“神采奕奕的奕。”
陆昭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卿昀奕。
她看着他。
“你是这里的？”
他点头。
“你住这里的啊？”
他想了想。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他没答。
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
又来了。
那个让她觉得眼熟的眼神。
她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他笑了一下。
“看你像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
“谁？”
他没答。
只是说。
“你叫什么？”
她看着他。
三秒。
“陆昭。”
“日召昭？”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
没答。
她盯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不认识。
但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让她觉得——
熟悉。
不对。
不是熟悉。
是像。
像谁呢？
她想了半天。
没想出来。
算了。
“这是哪里？”她问。
“我家。”
“你家在哪里？”
“一个你不太熟的地方。”
她看着他。
“我怎么会在这边？”
他想了想。
“你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就来了。”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盯着他。
他表情很平，看不出是在说实话还是在开玩笑。
她忽然想起那张符。
手伸进口袋。
还在。
她掏出来。
红纸，黑字。
愿笙笙平安喜乐。
她举起来，对着他。
“这个，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他看着那张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
看着她。
“知道。”
她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再说。
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
“笙笙是谁？”她问。
他没答。
“你认识？”
他还是没答。
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很久。
他开口。
“你该回去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下次再来。”
她仰着脸看他。
“下次？”
他点头。
“什么时候？”
他笑了一下。
“你想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像。
太像了。
像她每天早上都能见到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忽然眼前一黑。
……
陆昭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
面前是书桌。
作业本摊着，笔压在一边。
手里还握着那张符。
她愣愣地坐着。
看着那张符。
红纸，黑字。
愿笙笙平安喜乐。
她看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
发现自己另一只手，正轻轻按在“笙”字上。
指尖下有一点点余温。
像有人的体温刚刚离开。
她愣住。
……
窗外，风吹进来。
窗帘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很蓝。
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
和刚才一样。
和她睡着之前一样。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低头。
又看着那张符。
看着那个“笙”字。
看着那个“昀”字。
不。
是“卿”字。
不对。
她愣了一下。
符上只有“笙笙”。
没有“卿”，也没有“昀”。
她为什么想到了那个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那张符。
阳光落在上面。
红色的纸。
黑色的字。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轻轻摸了摸那个“笙”字。
凉的。
刚才那一点点余温，已经没了。
她把符折好。
放回口袋。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楼下有人在说话，远远的。
鸟在叫。
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一切都很正常。
和平时一样。
但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
晚上。
她躺在床上。
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的名字。
卿昀奕。
她没见过。
从来没听过。
但她为什么会觉得眼熟？
像谁呢？
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想不出来。
算了。
明天再说。
……
第二天。
她没想起来。
第三天。
也没想起来。
后来就一直没想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
……
某一天，她忽然又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那个叫卿昀奕的人。
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想起他说“你像一个人”。
想起那张符。
愿笙笙平安喜乐。
那时候她终于知道。
笙笙是谁。
那个人是谁。
她为什么觉得他眼熟。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此刻，她只是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
她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那张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