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秀才望着捕快们推着板车远去的背影,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那句“他没死,只是发病了”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即便说出来又能怎样?
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不仅见死不救,还偷了人家的钱袋?到时候衙门追问钱袋的下落,他拿什么还?
三十两银子,早已被他当作“救命钱”拍在了自家桌上,此刻怕是已被妻子收进了炕头的小木箱……
一旦暴露,盗窃之罪是跑不了的。还要连累自己秀才的功名也保不住,何况还得蹲大狱,妻儿往后更是无依无靠……
可要是不说……左仲万一真的只是假死呢?
这寒冬腊月,衙门的敛尸房四面漏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左仲那么大年纪,被冻上一夜,就算原本还有口气,估计也得真咽了……
一步错,步步错!
曾秀才只觉得脚下的路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无比沉重。良心和恐惧在他心里反复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自家院门口。门内一片寂静,妻儿想来已经睡熟……
曾秀才伸出手,刚要推门,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仿佛看到左仲躺在冰冷的敛尸房里,眼皮微微颤动,却无人察觉;仿佛听到黎大夫说“再晚一步就救不活了”;仿佛看到自己因为这三十两银子,从一个落魄秀才变成间接杀人的凶手……
“罢了,罢了……”曾秀才长叹一声,终究是良心占了上风……
他悄悄推开院门,摸到灶房。灶膛里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映着墙角堆着的柴禾。他拿起一根还算平整的柴棍,又从锅底抹了点锅灰,借着微弱的光,在柴禾上一笔一划地写:
“此人只是假死,并未身亡。”
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写完,他将柴禾揣在怀里,转身冲出院子,朝着县衙的方向狂奔……
夜风更冷了,吹得他脸颊生疼,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县衙大门外,两个值夜的衙役正靠着石狮子打盹,水火棍斜斜地杵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曾秀才屏住呼吸,绕到侧面的墙根,瞅准一个空当,猛地将柴禾扔了过去…
“duang lang dang!”
柴禾砸在青石板上,随即发出一声脆响!
“谁?!”一个衙役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他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哪个没教养的乱扔东西?”
借着门口挂着的灯笼微光,他隐约看到柴禾上有黑色的痕迹,像是字。“哎,老李,你看这啥玩意儿?”他叫醒另一个衙役……
被称作老李的衙役打着哈欠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挠了挠头:“好像是字……这是个‘人’字?还有个‘死’字?其他的认不出来。”
两个衙役都是粗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这深更半夜的,有人专门扔根带字的柴禾过来,总不是吃饱了撑的那么简单……
“人……死……死人?!!这……要不……报上去?”年轻的衙役有点发怵,“万一是什么要紧事,咱哥俩没报,回头县太爷怪罪下来,那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李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说得也是。这样吧,你在这儿盯着,我去后堂找找县太爷。”
此刻的县衙后堂,邢邑县县令刚洗漱完毕,正准备歇下。听闻衙役禀报说门口捡了根带字的柴禾,他皱着眉披上外衣,心里暗骂“小题大做”。
“什么要紧事不能明天说,非得大半夜折腾?”他不耐烦地接过柴禾,借着油灯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此人只是假死,并未身亡?”
张大人见状,立马回想起方才捕快们拉回来的那具“尸体”,只是仵作勘验后说是突发心病亡故,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胡闹!”他冷哼一声,仵作是老手,验尸向来仔细,怎么可能出错?定是哪个好事之徒故意捣乱!
可他转念一想,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这要是真把一个活人当成尸体冻了一夜,传出去,他这县令的乌纱帽怕是都保不住……
“备灯!”张大人当机立断,“去敛尸房看看!”
旁边伺候的差役一听“敛尸房”三个字,脸“唰”地白了。那地方白天都阴森森的,大半夜的去看死人,想想都头皮发麻……
“县……县太爷,这大半夜的,要不明天再看?”差役结结巴巴地说。
“明天?真冻硬了还有个屁用!”张大人抬脚就给了他一脚,“磨蹭什么?赶紧带路!”
差役被踢得一个趔趄,不敢再废话,哆哆嗦嗦地提着灯笼,领着张大人往后院的敛尸房走去……
越靠近敛尸房,空气越冷,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钻进鼻孔,令人作呕……
差役的腿肚子都在转筋,灯笼的光忽明忽暗,照得周围的树木影影绰绰,像一个个鬼影……
“愣着做甚?开门啊!”其实张大人也觉得有点发毛,强装镇定地斥责道……
差役闻言颤抖着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一股寒气夹杂着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晕过去!
“去看看那老者。”张大人推了他一把。
差役硬着头皮走进去,灯笼的光照在停尸的木板上,左仲的尸体盖着块薄薄的白布,一动不动。
他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掀开白布,露出左仲惨白的一张脸,当他的指尖刚要碰到左仲的鼻子,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废物!你倒是快摸啊!”张大人在后面没好气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