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14日 星期六 农历九月廿六 天气：晴，干冷 上午
昨天下午取了眼镜，银灰色金属细框，很轻，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但鼻梁上多了一个东西，总想用手去推。
昨晚写作业的时候戴着，看字很清楚，连课本边角上那些小字注释都能看清。但摘下来的时候，眼前又变成一片模糊，比之前更模糊。
我试了几次，戴上，摘下，戴上，摘下，像在开关一扇窗。最后我把眼镜放在桌角，没再摘。
今天早上出门，我把眼镜盒装进书包夹层，没戴。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晓晓站在老槐树底下，围了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
“怎么不戴？”晓晓问。
“不习惯。”我说。
“不习惯也得戴。”晓晓说，“黑板上的字，你看不清。”
我没说话，从书包夹层掏出眼镜盒，打开，把眼镜戴上。晓晓凑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晓晓说，“像张家辉。”
“你昨天就说过了。”我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晓晓说。
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古文翻译题。字很大，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响。
我戴着眼镜看，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标点，都能看清。孙平老师写完，回头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陈莫羽，戴眼镜了？”孙平老师问。
“嗯。”我应道。
“早该戴了。”孙平老师说，“眼睛是大事，别拖。”
孙平老师没再多说，开始讲题。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看清黑板原来是这么踏实的一件事。
之前半个月，我一直靠猜和借晓晓的笔记来补全板书。每次抄错一个字，心里就慌一下。现在不用猜了。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下课的时候，晓晓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我眼镜上停了一瞬。
“清楚吗？”晓晓问。
“清楚。”我说。
“那就好。”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我面前。“你戴眼镜，我视力5.0。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进笔盒夹层。
课间的时候，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看见我戴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
“莫羽哥哥，你戴眼镜了？”莉莉嗓门有点哑。
“嗯。”我应道。
“挺好看的。”莉莉说，“像那个……那个谁……”
“张家辉。”晓晓在旁边说。
“对！张家辉！”莉莉拍了一下手，“我最近嗓子哑得厉害，罗老师说让我少说话，但怎么可能少说话嘛。”
“你嗓子还没好？”晓晓问莉莉。
“练声练的。”莉莉用手按了按喉咙，“罗老师说，专业考试要唱三首，我还在选。备选曲目里有《我爱你，中国》，音太高，我还在硬啃。”
“悠着点。”我说。
“悠不了。”莉莉耸耸肩，“你们戴眼镜的戴眼镜，刷题的刷题。我练声的练声，数学也得刷。都一样。”
杨莹在走廊那头探了探头，手里攥着一本物理练习册，封面上沾着跑道上的黑灰。杨莹冲莉莉扬了扬下巴，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体育班全报理科，物理化学一样不落，跑完四百米还得算加速度。
莉莉走了之后，晓晓继续记笔记。我看着晓晓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晓晓的视力还是5.0。
昨天在医院，医生也给晓晓测了视力，左眼5.0，右眼5.0。晓晓的眼睛，清清楚楚。黑板上的字，课本上的字，远处的树，天上的云，都清清楚楚。
我忽然有点好奇，把眼镜摘下来，看晓晓。晓晓的轮廓一下子模糊了，只剩一个浅蓝色的影子，和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我又把眼镜戴上，晓晓又清楚了。眉毛、睫毛、嘴角的弧度，全回来了。我试了两次，像在开关一扇窗。
中午放学的时候，阳光直直照下来，但没什么温度。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出校门。
“羽哥哥。”晓晓叫我。
“嗯。”
“你戴眼镜，我视力5.0。”晓晓说，“你看不清的时候，我替你看。”
“你已经说过了。”我说。
“今天再说一遍。”晓晓说，“怕你忘了。”
“没忘。”我说。
晓晓笑了，跨上车，蹬了两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阳光落在晓晓脸上，亮了一下。
我站在校门口，鼻梁上架着银灰色金属细框眼镜。黑板上的字，清清楚楚。晓晓的侧脸，清清楚楚。
可我忽然有点怕——怕以后晓晓看得清的东西，我越来越看不清。怕两个人一起走路，一个人越走越远。
但晓晓回头那一下，又让我觉得，不会。
下午上课前，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闭上眼的时候，眼前是黑的。睁开眼，隔着镜片，世界又清楚了。
我把眼镜摘下来，世界又模糊了。戴上，又清楚。我试了三次，像在开关一扇窗。最后一次，我没摘。就让那扇窗开着吧。
放学的时候，我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镜布是配镜时送的，浅蓝色，软软的，上面印着“明亮眼镜”四个字。
我把镜布折好，放回眼镜盒。然后我把眼镜戴上，对着教室窗户玻璃照了照。
玻璃里映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头发有点乱，鼻梁上架着银灰色细框眼镜。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地面染成暖黄色。我走在光里，鼻梁上那副眼镜，把光和影都分得清清楚楚。
经过藤萝架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枯枝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像素描画上的笔触。豆荚壳挂在枝上，被夕阳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种子。
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走出校门。
【钩子】晚上，我把眼镜压进书堆。不想让母亲看见，不想让爸看见。但晓晓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1月14日星期六晚上。把眼镜压进书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