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8日 星期六 农历六月十七 立秋 天气：晴，热
昨天下午到晚上，雨一直没停。
我坐在书桌前把数学压缩纸又过了一遍，勾了几个容易错的点。
今天早上出门，雨停了，空气里还是潮乎乎的。
藤萝叶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被晨光照得透亮。
今天立秋，可秋老虎一点没客气。
太阳一出来，地上就蒸得慌。
我口袋里装着昨天那片黄叶，压得平平整整。
叶脉像一张小地图。
今天要拆英语，骨头最碎。
早上的藤萝架下，莉莉在练声。
莉莉站在石桌旁边，双手叉腰，对着架子上的叶子唱音阶。
“啊——啊——啊——”声音从低到高，稳得像爬楼梯。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莉莉脸上。
小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
莉莉嗓子有点哑，但气息很稳。
杨莹在远处操场上跑步，钉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哒哒哒，一圈又一圈。
杨莹和莉莉隔了半个操场，谁也不看谁。
我从旁边经过，莉莉停下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莫羽哥哥，你们那个压缩纸，搞到第几张了？”莉莉大声问。
“英语。刚开个头。”我说。
“英语最碎。”莉莉拿起石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我练声也一样。一首歌拆成几百个音，每个音拆成气息、位置、共鸣。拆到最后，嗓子不是嗓子，是一堆零件。”
莉莉放下杯子，又开始唱，“啊——”，这次更稳了。
我走进教室，晓晓已经在拆英语了。
晓晓把六册英语课本摊开，按单元归类。
每个单元的核心词汇、语法点、典型句型，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旁边放着一摞单词卡，是晓晓高二就做好的。
用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沓。
晓晓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英语怎么拆？”我坐下来问晓晓。
“先拆语法。”晓晓翻开第一册，指着目录。
“高中三年，语法就八块——时态、语态、非谓语、定语从句、名词性从句、状语从句、虚拟语气、倒装。每块一个骨架，骨架下面挂典型例句。”
晓晓拿出一张白纸，在中间画了一棵树。
树干是“句子结构”，五条大枝是五种基本句型。
小枝是各种从句。叶子是词汇。
一棵树画完，六本英语书就变成了这张图。
“词汇呢？”我又问晓晓。
“词汇按词根词缀。你看——”
晓晓翻到一页，指着“spect”这个词根。
“inspect、respect、prospect、retrospect，都是‘看’的变体。记住一个词根，记住十个单词。”
晓晓在单词卡上又添了几个词，用回形针别好。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拆英语。
完形填空的固定搭配、阅读理解的题型分类。
改错的常见错误、作文的万能句型。
一块一块拆下来，挂在语法树的枝桠上。
到中午，英语压缩纸写满了正反两面。
反面是“陷阱网”——我高二所有考试里错过的题，按类型分了八类。
每一类后面写着“错误原因：粗心”“错误原因：语法盲区”“错误原因：语感不对”。
“语感不对怎么改？”晓晓问。
“多读。”我说，“读到嘴巴比脑子快。”
“那你读。”晓晓说。
我拿起英语书，随便翻到一课，开始读。
声音不大，但读得很稳。
单词从嘴里出来，连成句子，句子连成段落。
读到一半，晓晓也加进来，两个人一起读。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窗外的蝉鸣被压下去了一点。
王梅在后排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
也翻开英语书开始读。
贾永涛和肖恩跟着读起来。
渐渐地，半个教室都响起了英语朗读声，参差不齐，但都在读。
孙平老师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孙平老师没进来，但我看见孙平老师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一点点。
孙平老师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子里的水汽细细地往上飘。
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根游丝。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把五科压缩纸并排放在桌上。
语文两张，数学两张，英语两张，政治两张，历史两张。
十张纸，整整齐齐。
晓晓在旁边也摆了十张。
二十张纸铺满两张课桌，白花花一片。
上面爬满了蓝黑红三色的字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字迹像活了一样。
“像拆骨头。”晓晓说，手指轻轻划过纸面。
“每一科都拆成零件，再重新装起来。装好了，就是自己的了。”
“疼吗？”我问晓晓。
“不疼。就是累。”
晓晓把十张纸一张一张收好，折成同样大小的方块。
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进花布袋子的最里层。
然后晓晓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纸叠上面，又收起来。
我拿起自己的十张纸，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可能只有十几克。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六本语文、六本数学、六本英语、四本政治、四本历史。
二十六本书，变成了这十张纸。十几克。
我把它们折好，夹进课本第一页。
“羽哥哥。”晓晓叫我。
“嗯。”我应道。
“你觉不觉得，拆骨头的时候，其实是在拆自己。”
晓晓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很静。
“把高一高二那个散漫的自己拆掉，重新拼一个高三的自己。”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窗外，藤萝架上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灰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
远处井架的灯在正午的日光里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明天是星期天，但补课照常。
孙平老师说，高三没有星期天。
十年之约，还有九年。我们真的能走到那天吗？
【钩子】政治四张框架纸补白。玉凤姐在认识论背面留下了“等回来”的浅痕，那三个字旁边，会多出什么？明天下午，我要开始补框架纸了。十年之约，还有九年。我们真的能走到那天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8月9日星期日下午。政治四张框架纸补白。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