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子转身离开怡心阁,胸中郁结难平,一时动过就此离去的念头。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二人冷战置气,何苦就此半途而废。
他冷静权衡局势,如今陈怡安子嗣已定、朝堂稳固,墨倾倾再无留下的理由,离开的时机已然成熟。
翌日午后,他寻无人之时,再度踏入殿中。
墨倾倾听见脚步声抬眸,心头一凉,轻声问道:“你是来辞行的吗?”
小云子驻足,目光沉沉望她:“你真的愿意我走吗?”
墨倾倾唇瓣轻抿,默然不语。
小云子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我们一路走来,无数难关,尽数扛过,为何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如此散了,属实可惜。”
墨倾倾望着他眼底的暖色,心也软了几分,轻声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
小云子眸中一亮:“真的?”
“但我不想去西祁,而要回北临,我可以不要身份,只求寻一隐秘之处,安稳度日。你若愿意,我们便一同离开。你若执意心系西祁,我也不强求,但我一直不解,你屡屡劝我去往西祁,你到底与那里有何渊源?”
小云子神色坦然:“并无特殊干系,只是那里偏僻隐匿,不易被人寻到。我怕你出逃之后再度被抓回,重历劫难。”
墨倾倾淡淡一笑,半点未信,却不戳破。
“你若真心想同我走,便随我走,算是我最后一次挽留。”
小云子思虑片刻道:“可以。”
墨倾倾听后,唇角微扬,看似释然,心底却自有盘算。
小云子望着她的笑意,眼底亦是深藏算计。
他假意应下北临之行,看似妥协退让,心底早已拿定主意——此番带她离开南梁,绝不会送她回归北临,而是直接将人带回西祁,彻底将她纳入自己的地界、自己的掌控之中。
两人各怀心思,表面达成默契。
小云子继续开口:“回北临可以,但一路行程凶险,你需听我安排,路线由我来定。”
“好,我答应你。”
墨倾倾爽快的答应。
小云子又问:“你为何突然下定决心离开?”
墨倾倾语气淡然,“他子嗣圆满、地位稳固,我不必再为报恩困于此地。”
小云子浅浅一笑:“看来你是真的想通透了,只是陈怡安心思极深,眼线遍布,往后我们尽量避嫌少见面,免得被他察觉端倪,横生变数。”
墨倾倾点头赞同。
两人终于和解,接下来便要去准备逃走的事宜。
几日过后,东宫诸事落定。
陈怡安心绪舒展,满面喜色地独自来到怡心阁。
他进门便笑容满面:“倾倾,那几名怀有身孕的女子,今日已经尽数迁出东宫,安置在母后宫中静养抚育,往后东宫清净无扰。”
墨倾倾抬眸,神色平静无波,温声回道:“那我真心替殿下高兴。”
她主动吩咐宫人备下丰盛酒菜,摆了满满一桌宴席。
“如此喜事,值得庆贺,今日我陪殿下小酌几杯。”
席间酒香袅袅,菜肴精致,墨倾倾从容举杯对饮,笑意得体。
可陈怡安看着她过分平静的模样,心头反倒生出莫名的违和感。
她今日太过冷静、太过疏离,全然没有半分真心同乐的模样。
酒过数巡,墨倾倾轻声道:“这下安稳了,朝臣再无以子嗣之事胁迫殿下,储位彻底稳固。”
陈怡安放下酒杯,望着她淡然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落寞:
“倾倾,我看你始终郁郁,好似半点不开心。你是不是因为这些孩子,心里难受?”
墨倾倾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我早已无所谓了。”
陈怡安看着她,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必定委屈难受。换作旁人,撞见此事,根本做不到这般大度从容。”
墨倾倾静静看着他,神色如常,轻声开口。
“今日宫里太闷,我无趣得很,我们玩个游戏吧。”
陈怡安垂眸看她,温声询问:“什么游戏?”
“对视就好。”墨倾倾抬眸,眼底平平淡淡,“谁先眨眼,谁就算输。”
陈怡安失笑:“哪有这般荒谬的玩法。”
“荒谬吗?”墨倾倾浅浅扬唇,“我倒觉得有趣。从前我与宫人玩过,她们都无趣得很,我想同殿下试试。”
陈怡安无奈点头,依她所愿。
二人两两相望,静静对视。
可几番下来,次次皆是陈怡安先移开目光、先眨眼落败。
他看似温柔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无法稳住的虚浮,始终不敢与她久久对视。
墨倾倾看得通透,却不点破,只淡淡一语带过。
“殿下不擅长这个,多玩几次,总能赢我的。”
陈怡安敛眸低笑,语气轻浅:“或许吧。”
气氛依旧温和,她依旧如常关心他起居、叮嘱他膳食。
半晌,墨倾倾忽然开口,“你若觉委屈我,不如你替我寻六位男宠,日日轮值,近身侍奉。”
陈怡安听后,脸上的温柔瞬间一僵,眸色骤然沉下,眉宇间覆上薄怒。
他连忙压低声线,提醒:“倾倾,这种玩笑万万不能乱开。若是被宫人听了去,流言四起,无端掀起风波,后患无穷。”
墨倾倾闻言,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那一份方才应酬宴席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锐利。
“玩笑?”
她抬眸定定望着他,语气轻缓,“我本就和这东宫里面循规蹈矩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们习以为常的世道礼法、尊卑规矩,我未必认同。”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是真把我困在这里,逼得我无路可走,我不介意把你们这四平八稳的东宫、这固守百年的规矩,搅得天翻地覆。殿下也该明白,将我留在身边,未必是一桩省心的好事,娶我从来都算不上最好的选择。”
陈怡安彻底怔住。
这番话让他心头巨震,满眼都是匪夷所思。
他凝眸看着她,嗓音微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倾倾……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墨倾倾眼底锋芒慢慢收敛,语气柔和下来,添了几分疲惫。
“怡安,我并非不愿嫁你。只是我实在受不了此地的礼法。一切和我预想的全然不同。我盼的是人人平等自在,而非皇权压身,所有人都活得身不由己,满心苦楚。
你困在深宫储位之中,被诸事牵绊,你活得快乐吗?
就算我们勉强成婚,所思所想相差太远,终究不会幸福。”
陈怡安沉默片刻,淡淡一笑,语气笃定。
“倾倾,不必忧心。待我掌权之后,自会慢慢革除这些迂腐礼法。”
墨倾倾抬眸:“真的?”
陈怡安缓缓点头:“真的。”
墨倾倾不再言语,只轻轻吐出一句:“希望如此吧。”
她心中清楚,积弊千年的体制根深蒂固,凭他一人之力很难撼动。这份许诺,终究很难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