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安稳地待在衣袋那片私密的温暖里,继续沿着积雪的小路向上跋涉。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再化作两团缭绕的白雾,在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前散开、交织,又无声消融在夜色里。脚下积雪的“嘎吱”声规律而绵密,成了这静谧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走了一段,乐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你哋同Amuse签咗三年嘅经纪约?」
「嗯。」家驹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咁……理论上,你哋嘅经纪人,应该仲系Leslie先啱?」乐瑶侧过头,借着雪地的微光看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但系喺日本,Amuse肯定会另外安排经纪人跟你哋。会唔会……有啲冲突或者唔方便?」她的语气里透出关心,并非仅仅出于好奇。
家驹沉默地走了几步,呼出的白气长长一道。他紧了紧在口袋里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戴着拉环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微凉的金属触感硌在皮肤上,带来奇异的真实感。
「Leslie将我哋签过嚟嘅时候,呢啲情况,佢应该都有谂过嘅。」家驹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的务实感,「Amuse喺日本嘅资源同运作,的确系我哋需要嘅。至于点样协调两边……暂时谂唔到咁多,亦都控制唔到。而家,顾好手头上嘅音乐,做好每一次排练同录音,先系最紧要。」他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专注当下的清醒,以及一丝隐约的、对繁杂事务的淡淡疲惫。
乐瑶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手指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她知道他说的“顾好手头事”背后是怎样的压力,那些“不断修改不断碰撞”的日夜,以及身处异乡文化环境中的疏离感。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又走了几步,眼看酒店木屋的灯光已经近在眼前,暖黄的光晕在雪夜中如同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岛屿。乐瑶忽然停下脚步,拽了拽家驹的手,迫使他也在雪地里站定。
家驹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乐瑶仰起脸,毛线帽下的小脸被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狡黠、无奈和一点点恶作剧般的光彩。她嘴角弯起一个古怪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又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
「喂,同你讲个秘密哦……我同Amuse份合约里面,有条款嘅。」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家驹的反应。
家驹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乐瑶眨眨眼,语气变得更轻快,甚至带上了点夸张的戏剧性:「就系……严禁同旗下艺人发展恋情?!」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低笑了一声,但眼神却紧紧锁住家驹,想看清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而且,你地噶合同都有甘噶约定,合同期间禁止产生恋情,你话……我哋系咪……死梗喇?~」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调侃,却又仿佛在试探,在确认,将那个刚刚才被“拉环戒指”半正式确认的关系,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无比现实的方式,轻轻抛到了两人之间,抛到了这冰冷的、充满商业规则的现实雪地上。
家驹看着她。雪光映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酒店的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湖,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沉静了一瞬,里面翻涌过许多复杂的思绪——关于合约,关于事业,关于身不由己,也关于……此刻掌心紧紧相扣的温度,和她手指上那枚简陋却固执的“戒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两人交握在口袋里的手,连带着她的手一起,从温暖的口袋里抽了出来。冰冷空气瞬间包裹住他们相贴的皮肤。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两人十指相扣、戴着同款拉环“戒指”的手,举到了两人视线之间。
简陋的金属圈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紧紧交缠的手指却无比清晰。
他低下头,目光从两人相扣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脸上,眼神专注而沉静,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合约系人订嘅。」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穿透寒冷的夜色,「但呢个,」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拉环相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同我哋呼吸嘅空气一样,系事实。」
他没有说“不怕”,也没有说“怎么办”,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肯定了此刻“正在发生”这件事本身的重要性,甚至将其与生存必需的“呼吸”并列。这是一种绕过复杂问题、直指核心的回应,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主义和务实的态度。
然后,他重新将她的手塞回自己大衣口袋,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口袋里的空间因为两只手的进入而显得拥挤,温度却迅速回升。
「至于会点……」家驹牵着她的手,继续迈开步子朝灯光走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隐约的笑意,侧头看了她一眼,「船到桥头自然直。而家……我净系想快啲返去,唔想再食风。」
他没有给出解决方案,却用行动和言语,奇妙地化解了那份由“合约条款”带来的、瞬间的凝滞与不安。将遥远的、可能的“麻烦”,拉回到了当下共享的温暖和即将抵达的“室内”这个具体而微的目标上。
乐瑶被他牵着走,听着他平淡却有力的回答,感受着口袋里紧紧交握的手和那点硌人的金属触感,刚才那一瞬间冒出的、混合着玩笑与忧虑的复杂心绪,竟也奇异地平复下来。她跟上他的步伐,挨近他,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笑道:
「系咯,冻死啦。快啲走啦,黄生~」
两人在雪地里又走了一小段,终于完全离开了便利店灯光所能及的模糊范围,重新回到了那条被昏黄路灯和无声雪林夹着的小路上。四周愈发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前方不远处,恰好是一盏老旧的路灯,灯泡发出嗡嗡的轻微电流声,投下一圈不算明亮、但在墨黑夜色和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的光晕。光晕的边缘,细小的雪粒缓缓飘落,像被施了慢速魔法。
走到路灯正下方时,乐瑶忽然停下了脚步。被她牵着手、步伐一致的家驹也不得不停下,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她。
昏黄的光线从上方洒落,勾勒出乐瑶毛线帽下柔软的碎发和仰起的脸庞。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灯光,也映着他。刚才一路上的嬉笑、试探、关于合约的沉重话题,似乎都被这圈温暖的光晕暂时隔绝在外。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寂静中带着点柔软的固执:
「揽揽。」
没有理由,没有铺垫,就像小孩子讨要一颗糖,那样自然而直接。
家驹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她清澈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那微微张开、等待拥抱的手臂姿态,尽管一只手还和他一起塞在口袋里。几秒钟的沉默里,只有雪花飘落和灯泡微鸣的声响。
随即,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有丝毫的无奈或抗拒,反而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柔软。他松开了在口袋里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动作很慢,指尖擦过她戴着拉环的指节,带来一阵微痒——然后,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将眼前这个裹得像只小熊、眼睛亮得惊人的女孩,整个儿、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的动作果断而有力,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扎实感。乐瑶的羽绒服蓬松厚实,被他这样一抱,发出轻微的、布料挤压的“沙沙”声。她几乎整个人都被他宽阔的胸膛和厚实的大衣包裹住,脸颊贴在他颈侧羊毛呢大衣微凉的翻领上,随即感受到布料下传递来的、属于他的体温和沉稳心跳。他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雪夜清冽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家驹将她搂得很紧,下巴轻轻搁在她的毛线帽顶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她,也仿佛想确认她的存在。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背,手掌在她厚实的羽绒服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然后,他才在她头顶,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点鼻音的、听起来既像抱怨又像宠溺的声音,闷闷地说道:
「唔好再磨蹭啦……好鬼冻啊你知唔知。」
他的语气里明明说着“冷”,怀抱却收紧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发丝,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更浓的白雾,与她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乐瑶被他抱得几乎双脚离地,整个人都陷在这个坚实温暖的拥抱里。她没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双手从他大衣两侧环过去,同样紧紧地回抱住他。隔着厚厚的衣物,其实并不能完全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曲线,但这个拥抱的力度、温度和心意,却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路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和相拥的背脊上,有的很快消融,有的堆积起薄薄一层。在这片被雪隔绝的寂静世界里,在这盏老旧路灯投下的、如同舞台追光般的小小光圈中,这个无声而绵长的拥抱,仿佛驱散了所有寒意、疲惫、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只剩下彼此的心跳,隔着厚厚的冬衣,在寂静中以一种奇妙的韵律,轻轻共振。
家驹满足了乐瑶抱抱的要求,手臂松开她,那股紧密相连的暖意似乎还留在空气里。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将自己那只手重新插回了大衣口袋,然后侧过身,朝乐瑶抬了抬空着的左手臂弯,示意她赶紧挎上来,别在冷风里傻站着。
乐瑶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绽开一个“嘿嘿”的傻笑,凑过去,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他身上,踩着雪继续往上走。
「喂,」走了一小段,乐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好玩的,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调皮,「考下你呀。广东出冬瓜,广南出南瓜,广西出西瓜,咁……广北出咩呀?」
家驹被她挽着,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随口答道:「北瓜?」
「错!」乐瑶立刻否决,语气得意洋洋,自己先憋不住笑出了声,「系广北出『再见』啊!哈哈哈哈!」她说完,自己乐不可支,等着看家驹的反应。
家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反应了两秒——“广北出再见”,谐音……他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某段熟悉的旋律。几秒钟后,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串闷闷的、无可奈何又确实被戳中笑点的低笑:「……呵呵呵呵。」 算是认可了这个冷到家的谐音梗。
乐瑶见他笑了,更来劲了,继续发起攻势:「咁你知唔知,饭堂阿姨系边个朝代嘅?」
家驹眨了眨眼,这次很配合地露出一点疑惑的表情:「唔知喔。」
「系『北宋』?!」乐瑶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自己已经笑得肩膀直抖,「谐音嘛!『北宋』哈哈哈!」
这个谐音比上一个更冷,也更无厘头。家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股冷意正面击中,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噗”了一声,接着便是更明显的、带着气音的笑:「……好冷哦。哈哈哈。」 他摇着头,但笑意明显从眼底漾开。
乐瑶像是找到了开关,彻底打开了冷笑话匣子,再接再厉:「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你知唔知,世界上最受欢迎嘅琴系咩琴?」
家驹这次很给面子地猜:「钢琴?」
「唔系~」
「吉他?」
「都唔系!」乐瑶晃着脑袋,眼睛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拖长了声音公布终极答案:「系——『wele』啊!欢迎嘛!哈哈哈哈!」
这个中英文混合、逻辑清奇的“谐音梗”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家驹彻底受不了了,他停下脚步,抽出被乐瑶挽着的手臂,反过来一把箍住她的脖子,将她那颗因为讲笑话而兴奋不已的脑袋夹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带着笑意“谴责”道:「喂!够啦!唔好再讲呢啲烂gag啦!冻亲啊!」
乐瑶被他夹着,脑袋动弹不得,只能“哎哟哎哟”地叫,手却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试图稳住自己。就在家驹以为她要求饶的时候,乐瑶却忽然脚下使了个巧劲,借着环抱他腰部的支点,一条腿敏捷地往他小腿后侧一勾,同时上身用力往下一压——
家驹完全没料到这一出,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侧倒在了厚实的雪地里,扬起一小片雪雾。他躺在雪上,眼睛微微睁大,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笑闹的表情,此刻却混合着十足的错愕和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突然就“躺平”了。
乐瑶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她看着躺在雪地里、一脸懵圈的家驹,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鹅鹅鹅鹅鹅……对唔住!我唔系故意嘅!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赶紧弯腰伸手去拉他。「快啲起身,冻亲啊!」
家驹被她拉着手臂,借力坐起来,又站了起来,拍打着大衣上沾的雪粒。他看着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乐瑶,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戴着毛线帽的脑门上,“嗒、嗒”弹了两个清脆的脑瓜崩。
「笑饱未啊?犀利啊你,识摔跤喔?」他语气里带着调侃,眼里却并无半分恼意,只有纵容和未散的笑意。
乐瑶捂着被弹的额头,笑声却止不住,眼睛弯成了月牙:「意外!纯属意外!黄师傅承让承让!哈哈哈哈……」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那个小小的人形凹陷,记录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打闹。寒冷的冬夜,似乎也因为这份毫无顾忌的嬉笑和亲近,而变得不再那么漫长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