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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结束,已是深夜。大家在微醺和略显疲惫的寒暄中道别。Amuse方面安排的几位司机早已等候在居酒屋外,分几批将众人送回山中湖半山腰那一片孤零零的木屋酒店。

车子驶离湖畔尚有零星灯火的区域,很快便拐上了那条通往酒店的唯一道路。白天看来静谧优美的雪景,在深夜浓重的黑暗与惨白路灯的映照下,彻底变换了气质。

道路不宽,勉强容两车交错。两侧是高大密集、品种不明的落叶乔木,此刻枝桠光秃,扭曲地伸向墨蓝色的夜空,在路灯光晕边缘形成张牙舞爪的剪影。树干上堆积着未化的雪,在阴影处泛着幽幽的蓝光。厚厚的积雪覆盖了路肩和更远的林地,白得刺眼,却又死寂一片,吸收了一切声响。

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只能照亮有限的一段路面和两旁不断重复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雪树队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光源,没有房屋,没有车辆,没有人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被两排“鬼影”夹着的路,以及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单调“沙沙”声。

乐瑶和家驹、家强同乘一辆车。她靠在车窗边,酒意带来的些许暖意早已被车外的景象驱散。她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目光有些怔忡地望着窗外那不断向后掠去的、令人窒息的景象。

“呢度……夜晚睇落,真系有啲得人惊。” 坐在副驾的家强也忍不住回头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家驹坐在乐瑶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望着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影中显得轮廓深邃。半晌,他才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乐瑶听:

“好似……《闪灵》里面嗰条路。”

他这句话,瞬间精准地戳中了乐瑶心中那股模糊的不安。《闪灵》——那部经典的恐怖电影里,与世隔绝的雪山酒店,漫长孤寂的冬季,被大雪封死的出路,以及随之而来逐渐吞噬理智的疯狂与超自然恐怖……眼前的景象,虽然规模小得多,但那份极致的寂静、被自然力量(大雪)隔绝的孤立感、以及道路两旁仿佛有生命般注视着的黑暗森林,都与电影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不谋而合。

乐瑶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似乎不敢多说,怕惊扰了这份寂静,也怕自己的想象力顺着这个比喻滑向更可怕的深渊。她甚至觉得,如果此刻路边雪地里突然走出那两个穿着蓝裙子、手拉手的双胞胎小女孩,《闪灵》中的经典恐怖形象,她可能真的会尖叫出来。

车子终于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酒店区域零星昏暗的灯光,以及那条从主路岔出去、通往他们居住的木屋群的更窄的小路。小路两旁的积雪似乎更厚,灯光也更稀疏,笔直地伸向黑暗深处,尽头是几栋黑黢黢的木屋轮廓,只有一两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这一幕,简直像是电影场景的复刻。

车子在小路入口停下,大家下车,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一声,在绝对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冷空气瞬间包裹全身,酒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清醒的、带着一丝寒意的警惕。

“快啲返去啦,冻死人。”家强搓着手,快步朝自己那栋木屋走去。

世荣和阿paul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低声交谈着什么,也迅速走向各自的住处。

家驹替乐瑶拿了她的背包,跟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靴子踩雪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乐瑶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小路两旁深不可测的、堆满雪的黑暗树丛,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直到回到乐瑶与几位女同事合住的木屋门口,暖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户透出来,带来一丝人烟和安全感,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家驹将背包递还给她,在门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短地说:“早点休息,锁好门。”

“嗯,你也是。”乐瑶点头,接过背包,手指无意间碰到他冰凉的手背。

家驹转身,走向不远处他们四人合住的木屋,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小路尽头的黑暗与雪色中。乐瑶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被路灯和雪树夹着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闪灵之路”,这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门进屋,并将门锁仔细地反锁好。

回到与几位Amuse女同事合住的木屋,舍友们早已洗漱完毕,进入了梦乡,室内一片宁静,只有地暖轻微的嗡嗡声。乐瑶最后一个慢悠悠地洗漱完,热气蒸得脸颊泛红。明天是难得的休息日,她毫无睡意,心里像是被雪夜的寂静和方才归途的压抑感撑得满满的,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去消化,或者,去打破。

她窸窸窣窣地换上厚实的保暖内衣,套上加厚的卫裤,再穿上笨拙但暖和的雪地靴。外面罩上那件长及脚踝的黑色加厚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戴上毛线帽和围巾,连手套也戴得严严实实。装备齐全后,她一手拿起一支强力手电筒,一手握着自己的dV机,像只准备夜间出巡的小动物,悄悄推开屋门,溜进了零下的寒夜里。

室外比车内感受到的更加凛冽寂静。酒店主体建筑的灯光大多已熄灭,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勾勒出建筑物和远处树木的轮廓。雪地反射着微光,形成一种非现实般的惨白。她打开手电,一道明亮的光束刺破黑暗,同时也开启了dV的夜拍模式,屏幕泛起绿莹莹的光。

她一手持dV,镜头对着前方被手电照亮的一小片雪地和路径,另一只手稳稳地打着手电,开始朝着酒店外空旷的雪地走去。她的目的地明确:沿着湖边小路,走到山脚下那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份热乎乎的关东煮,或许再要一罐热咖啡。寒冷需要温暖的食物来对抗。

走到酒店前那片空旷的停车场兼空地,四周杳无人迹,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踩雪声。她停下脚步,将dV镜头转向自己。手电光从下方微微照亮她的脸,在帽子和围巾的包裹下,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呼出的团团白气。

“今日系……”她对着镜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种自言自语的轻缓,“1992年3月5号,星期四。惊蛰。” 她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节气的含义,然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豁达又似劝慰的意味:“人呐,要有啲……点到为止嘅勇气。 对嘅错嘅,都过去啦。好嘅坏嘅,我哋都翻篇啦。” 她的目光似乎透过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或者看向自己的内心。“能遇见,系福气。错过……都系。”

说完这段颇有些哲理意味的独白,她仿佛卸下了一点什么,轻轻呼出一大口气,白雾在镜头前弥漫开。她关掉自拍,重新将镜头对准前方,一手打手电,一手录像,开始绕着酒店建筑向后走去,打算从后面抄近路去湖边步道。

酒店的后面比前面更加僻静,灯光也更为稀疏。木屋的轮廓在雪地中显得沉默而庞大。她小心翼翼地走着,手电光扫过覆雪的灌木、堆放杂物的角落,以及……一扇扇黑着的窗户。

就在她经过beyond四人合住的那栋木屋后方时,手电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扇窗户——那扇窗,竟然开着一条不小的缝!更令人意外的是,窗边隐约有个人影,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

乐瑶心里一惊,手电光下意识地定格了一下,随即立刻移开,心脏怦怦跳起来。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悄悄关掉了手电,将自己隐入黑暗。借着远处一点微光和雪地反光,她眯起眼仔细看——那人穿着单薄的深色睡衣长袖长裤,手臂搭在窗框上,指间夹着烟,正是家驹。他似乎正在出神,望着远处的雪夜,并没有立刻注意到刚才那一晃而过的光柱。

乐瑶恶作剧的心思瞬间冒了出来。她屏住呼吸,像只猫一样,借助雪地消音的便利,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窗户的侧面。然后,她突然打开手电,但不是照向窗户,而是从下方 照向自己的脸!帽子下,围巾半遮,光线从下巴往上打,营造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效果。

“哗——!!!” 她猛地从窗边跳出来,同时发出夸张的恐吓声。

然而,预期中的惊吓并没有出现。家驹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转过脸来,脸上非但没有惊惶,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淡淡笑意,以及一点无奈。他甚至非常配合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口,做了个极其敷衍的“惊吓”表情,拖着长音说:“哈~~ 好惊惊呀。”

乐瑶:“……” 她瞬间泄气,关上“鬼光”手电,撅起了嘴,在雪夜微光中也能看出她脸上的懊恼。“切!”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这场恶作剧从开始就失败了。

她走近窗户,隔着那点缝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干净的气息。她努了努鼻子,像是嗅了嗅,然后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又有点撒娇般的语气说:“喂……要唔要去士多店呀? 我请你食雪糕啊~” 她特意强调,“贵嘅嗰只,哈根达斯~ 香草味嘅。”

这个提议在呵气成冰的雪夜里显得格外荒谬,却又奇异地诱人。

家驹看着她被厚衣服裹得圆滚滚、只露出小半张脸却写满“快答应我”的期待模样,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呵呵……” 他将烟蒂在窗沿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按熄,点点头,“好。你去门口等我,我换衫。”

“嗯!”乐瑶立刻开心地点头,眼睛弯了起来。她不再多言,转身,重新打开手电,脚步轻快地朝着木屋的正门方向小跑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

家驹站在窗边,看着那团晃动的光亮和那个蹦跳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他关上半开的窗户,阻隔了外面的严寒,转身走进屋内温暖的黑暗中去穿外套。

乐瑶蹲在木屋门口的雪地里,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蓬松的雪面上戳戳画画,划拉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寒冷似乎被她厚实的装备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清澈的、属于夜晚的宁静包裹着她。

没等多久,木屋的门开了。家驹走了出来。他没像乐瑶那样全副武装,只穿了件挺括的黑色翻领羊毛呢长大衣,里面是加厚的、不带帽子的酒红色圆领卫衣,脖子上空荡荡的,手也直接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并不觉得这深夜的严寒有多难熬。他看到蹲在雪地里“创作”的乐瑶,走过去,用穿着休闲鞋的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裹在厚羽绒服下、显得圆滚滚的屁股。

“喂,走啦。”

乐瑶“哎哟”一声,扔掉树枝,拍拍手站起来。她关掉一直开着的dV机,塞进羽绒服的大口袋里,然后重新握好手电,调整光束,照亮前方一米左右被积雪覆盖的小路。“嗯,走。”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很快变成并排,踏上了那条通往湖边便利店的小径。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绵密而清脆的“嘎吱”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是唯一的节奏。手电光晕在雪地上晃动,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两侧是无边的黑暗与沉默的雪林。

走了一小段,乐瑶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飘忽:“我好想返屋企哦……返香港。”

家驹走在她身边,闻言,沉默了几秒。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然后,他也低声说:“我都系。好攰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设防的疲惫。“但系嚟都嚟咗,唔可以话走就走。” 这话像是在陈述事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系啊……”乐瑶叹了口气,“一开始觉得日本嘅嘢食几好食,家阵见到都惊,冇滋冇味。都唔知以前喺香港点解咁钟意去食日料。”

家驹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冷空气里有些短促:“系啊,阿paul带嚟嗰樽腐乳,都俾我哋食晒啦。” 这略带自嘲的话,道尽了他们对家乡口味的渴望。

乐瑶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侧过头,借着雪地的反光和手电的余光看向家驹:“听日中午,我去你哋屋企食饭好唔好?我想同你哋一齐食,我唔想同日本啲同事食,客客气气规规矩矩,我连饭都唔敢食大啖,食都食唔香。”

家驹也转过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他全部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你点解唔早啲嚟搵我?” 他的问题有些突兀,又似乎意有所指。

乐瑶一愣,下意识回答:“我而家唔系嚟紧搵你咩?”

“我话,由香港到咗日本之后。”家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什么,“你都冇嚟搵过我。”

乐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眼球在眼眶里快速地转了转,一种混合着心虚、被戳破的尴尬、以及一丝“凭什么要找你”的倔强情绪涌了上来。她嘴硬道:“我点解要嚟搵你?你想嗌交啊?”

家驹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有点故意接招的意思:“咁都能嗌交咩?”

乐瑶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反问弄得有点想笑,又强忍着,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如果你想嗌交,都可以浅浅嗌一下嘅~”

“好啊,咁就嗌一下吧。”家驹从善如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配合演出”的兴致。

乐瑶这下真的“噗嗤”笑出声来,但马上又板起脸,用夸张的、抱怨的语气说:“你咁样有意思咩?”

家驹立刻接上,模仿着她那种闹别扭的调调:“你咩意思啊?”

“我咩意思你唔知咩?”乐瑶翻了个白眼,虽然黑暗中可能看不清,声音提高了一点,“好冇意思咯!”

家驹不紧不慢,继续“拱火”:“咩叫冇意思?你可太有意思了。”

两人对视一下,都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鹅鹅鹅鹅……”

这幼稚到极点的、模仿吵架的对话进行到这里,两人几乎同时绷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快的笑声。乐瑶笑得弯下了腰,手电光在雪地上乱晃;家驹也低着头,肩膀因为闷笑而不断耸动。刚才那点莫名的隔阂、思乡的愁绪、工作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段毫无意义又充满默契的“假吵架”和随之而来的大笑中,被暂时驱散了。

笑够了,两人继续往前走。便利店温暖的灯光已经在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雪还在无声地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这段夜路,因为有了同伴和这段傻气的对话,似乎不再那么漫长和阴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