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靖亲王府的琉璃瓦、凋零的庭树、和青石铺就的庭院。王府里静得可怕,连扫雪的下人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自从王爷被陛下“恩准”在府静养、夺了兵部实权后,这座王府就像一口渐渐冷却的棺材,被沉闷的死寂和压抑的寒意充斥。
萧玦的书房是整个王府最冷的地方。不是炭火烧得不足,而是坐在里面的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比窗外的冰雪更甚。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密报、地图。烛火将他苍白消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凌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一闭上眼,就是梦魇。
有时是宁州驿那个黄昏,苏冉在他怀中吐血,温热的血浸透他的衣襟,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他拼命喊她,摇她,可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然后那双总是清亮倔强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彻底没了光。
有时是别院的那个清晨,他推开门,看到她平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没了,心跳停了,脸色是死人般的青白。他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还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怎么渡气,怎么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那具身体还是在他怀里,一点点僵硬,变冷。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说“王爷节哀,苏姑娘…已经去了”。
有时,梦境会更扭曲,更可怕。他梦见自己找到了她,在一个陌生的江南小镇,她穿着粗布衣裳,在街边卖豆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书生说话。他狂喜地冲过去,想抓住她,可她一回头,那张脸却变成了柳依依,或者其他陌生的女子,对他露出嘲讽的笑:“王爷,你认错人了。苏冉?她早就死了,是你逼死的。”
有时,他甚至梦见自己亲手将一副寒铁镣铐,锁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她抬起头看他,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地说:“王爷,这样您就满意了吗?”然后,在他面前,化作一阵青烟,消散了。
每一次,他都在极致的恐慌和绝望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然后,就是漫长的、睁着眼睛到天亮的煎熬。
唯有投入永无止境的调查,用繁复的线索、冰冷的证据、和朝堂上你死我活的算计,才能暂时麻痹那种噬骨的痛楚和空虚。
“王爷。”赵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
萧玦从卷宗中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恢复锐利:“进来。”
赵擎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他手中拿着一份新的密报,脸色凝重:“王爷,影三从江南传回消息。他们在临安苏氏祖坟…开棺了。”
萧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开棺验尸,是他下的令,不顾“惊扰亡灵”、“有损阴德”的指责,不顾皇帝可能更深的猜忌。他必须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
“结果。”他的声音嘶哑。
“棺中尸身…已高度腐烂,面容难辨。”赵擎的声音很低,“但仵作验过骨骼,是女子,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身高…与苏姑娘相仿。但无法确定就是苏姑娘本人。另外…”
“另外什么?”萧玦盯着他。
“棺中随葬品,只有几件简单的首饰和衣物,符合苏姑娘下葬时的记录。但是…”赵擎顿了顿,“在棺木内壁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用指甲划出的、极浅的印记。像是…半朵莲花的形状。”
莲花!萧玦的心脏猛地一缩。苏冉心口有莲花胎记!这个印记…是她留下的?是她临“死”前,在棺木上留下的讯号?她想告诉他什么?她还活着?还是…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故布疑阵?
“莲花印记…”萧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江南那边,还有没有其他关于‘莲花’或者…‘星盘’的传闻?”
“有。”赵擎道,“影七在苏州暗访,听到一些零碎的传言。说前朝覆灭前,曾有‘星盘现,莲花开,天命改’的谶语。近半年,江南一些隐秘的江湖势力和前朝遗老中间,似乎有人在暗中打听与‘莲花’印记有关的人或物。而且…似乎和太师府在江南的一些动向,有重叠。”
萧玦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莲花,星盘,前朝,赵甫…还有苏冉那来历不明却精湛诡异的医术,她对“血石”毒性的了解,她心口的胎记…这一切破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莲花”这个意象,隐隐串联起来。
苏冉的身世,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她不仅仅是“苏怀仁之女”,她很可能…与前朝那个巨大的秘密有关。而赵甫,二十年前参与剿灭前朝残余的将领之一,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师,一直在寻找“周天星盘”…他盯上苏冉,恐怕不只是为了打击自己,更是因为苏冉本身,就是他要找的“钥匙”!
这个认知让萧玦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苏冉的“死”,会不会不是病逝,而是…被灭口?或者,是为了躲避赵甫的追查,不得已的“假死”?
假死…这个念头再次疯狂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却让他心脏狂跳的希望。
“王爷,还有一事。”赵擎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派去调查二十年前前朝太子萧景琰失踪案的人,有了新发现。当年太子妃身边的贴身侍女,名叫婉娘,在城破后并未随太子妃殉国,而是带着太子妃刚出生的女儿逃了出去。那个女儿…据当年东宫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老太监回忆,左肩后有一小块朱红色的胎记,形似…飞燕。”
婉娘?女儿?飞燕胎记?萧玦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泼在密报上,浸染开一片深色。他记得,苏冉的生母,在侯府的名字就叫“婉娘”!而苏冉…他曾在雁门关为她处理肩背箭伤时,恍惚看到过她左肩后似乎有一小块浅红色的印记,当时只以为是旧伤或普通胎记,未曾细看!
难道…苏冉是前朝太子的女儿?!那个本该在城破时就和前朝一起湮灭的皇室血脉?
所以她才会有那些不合常理的医术和见识?所以她才对“血石”这种前朝/北戎秘物如此了解?所以她心口才会有那个可能是“星盘密钥”的莲花胎记?所以赵甫才会如此紧追不舍?所以…她才会一次次想逃,一次次拒绝他,因为她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会给她和他带来灭顶之灾?
而他,却用锁链锁她,用猜忌伤她,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将她困在身边,让她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最后…逼得她可能只能用“假死”来逃脱!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悔恨和剧痛的情绪,像海啸般席卷了萧玦。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站稳,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王爷!”赵擎惊呼。
萧玦摆摆手,死死压抑着胸腔翻涌的气血,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再睁开眼时,眼中那抹疯狂下,是深沉的、冰冷的痛苦,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去查,”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动用一切力量,查清楚婉娘当年逃出京城后的所有踪迹,查她如何变成永宁侯的妾室,查苏冉…到底是何时出生,身上到底有哪些特征。还有,查赵甫二十年前至今,所有与追查前朝余孽、寻找周天星盘有关的行动,越细越好。”
“王爷,陛下那边…”赵擎担忧道。如此大动干戈,不可能瞒过皇帝的眼线。
“不必顾忌。”萧玦走到窗前,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雪花夹杂着寒风扑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更加清醒,“本王现在,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他之前执着于找到苏冉,是出于不甘,出于占有,出于那无法释怀的爱与恨交织的执念。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必须找到她,不仅仅是因为他放不下,更是因为他欠她一个道歉,欠她一份保护,欠她…一个真相。
是他将她卷入这危险的漩涡,是他成了逼迫她走向绝境的推手之一。如果她还活着,他必须找到她,哪怕她恨他入骨,他也要护她周全,帮她面对那滔天的血仇和危机。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也要让所有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赵甫,皇帝,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蠹虫,还有…他自己。
“另外,”萧玦转身,看着赵擎,眼神是赵擎从未见过的复杂,有痛,有悔,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派人盯紧宫里和太师府。他们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还有…传信给我们在江南的所有人,留意所有独身、会医术、行事谨慎、可能易容的年轻女子。不,不仅是女子,所有可疑之人,都要留意。但记住,只可远观,不可惊扰,更不可…用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迟来的忏悔:“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不想见本王…那便,远远看着就好。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就好。”
赵擎心中巨震。王爷他…似乎不一样了。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还在,但里面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像是痛彻心扉后的清醒,和深埋的、笨拙的…悔意。
“是,末将领命。”赵擎重重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玦一人。他走到书案旁,弯腰捡起地上那幅被茶水浸湿了一角的画像。画中苏冉的容颜有些模糊了,但那双清亮的眼睛,依旧清晰。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想抚过画中人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玷污了这份他如今才懂得珍惜的、却可能早已失去的珍宝。
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画像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像眼泪。
萧玦就那样站着,在寒冬的深夜,在寂静的书房,对着那幅残破的画像,站成了一尊凝固的、痛苦的雕像。
梦魇不会停止,追寻也不会停止。
但从此以后,这追寻的意义,悄然改变了。从偏执的占有,变成了赎罪的守护,从疯狂的爱恨,变成了沉重的…忏悔与担当。
而远在江南的苏冉,并不知道,那个曾用锁链锁住她的男人,正在血与痛的煎熬中,笨拙地、缓慢地,开始学习如何去爱,如何去尊重,如何去…真正地,守护一个人。
哪怕为时已晚。
哪怕她,可能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