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丘陵的天空,从未如此“拥挤”与“喧嚣”。
净尘议会的金色佛光如同天罚之河,浩浩荡荡,带着涤荡邪祟、镇压万法的无上威严,狠狠冲刷在那两道袭向韩立的银白触须之上。佛光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破碎的镜面景象被强行“净化”成一片纯粹的金色,那两根蕴含着“织网者”意志的诡异触须剧烈震颤,表面流转的银白色光辉肉眼可见地暗澹、崩解,仿佛暴露在烈日下的坚冰。
霄云祖师的青色剑光则更加凝聚与锋锐,剑意并非宏大,而是极致的穿透与斩断。剑光精准地斩在银白色空间裂缝的边缘,试图将其彻底斩碎、湮灭!剑光与裂缝边缘流淌的银白光辉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光芒和令人神魂欲裂的规则撕裂声,那裂缝剧烈扭曲、收缩,仿佛吃痛的巨兽在合拢伤口。
两位显然是化神巅峰、甚至可能触及返虚门槛的顶级大能同时出手,威势惊天动地!原本下方丘陵中混战的赤炎谷、“暗刃”、“影盟”三方修士,此刻早已骇然停手,纷纷惊恐地撑起最强的防护,向更远处逃窜。这种层次的交锋,仅仅是余波都足以让他们灰飞烟灭!
然而,“织网者”的手段显然超出了常理。
那两根被佛光冲刷得几乎溃散的银白触须,并未如预想般彻底消失,而是勐地崩解成亿万缕比发丝还细的银色光丝!这些光丝无视了佛光的持续净化,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没入周围因激烈战斗而变得更加不稳定、布满了细微空间裂痕的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那被青色剑光斩击得几乎闭合的空间裂缝,在最后关头,内部那网状虚空的深处,骤然亮起一点极度凝聚、仿佛能吸摄一切心神的幽暗光芒。光芒一闪,一道无声无息、却令霄云祖师和那净尘议会老僧同时色变的精神冲击勐然爆发!
这冲击并非针对肉身或灵力,而是直指修士最根本的“存在认知”与“规则理解”!它如同最污秽的墨汁滴入清水,又似最混乱的噪音闯入有序的乐章,试图扭曲、污染、覆盖受术者对世界的基本感知和自身道基的稳固!
“哼!”霄云祖师闷哼一声,周身剑气勃发,如同万千利剑从体内刺出,将那股无形的精神污染强行“斩”出体外,但脸色也白了一瞬,眼神更加凝重。
那净尘议会的老僧则双手合十,口诵真言,脑后浮现出一轮纯净无暇的功德金轮,金轮转动,梵音阵阵,将精神冲击隔绝、净化。但他看向那裂缝的眼神,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非此界之物……规则层面的污染者……”老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季。
趁此机会,那道银白色空间裂缝彻底合拢消失,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规则涟漪,以及那冰冷、非人的意志残留的余韵,仿佛一声无声的冷笑。
丘陵上空,佛光与剑气缓缓收敛。净尘议会的老僧与霄云祖师隔空而立,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他们显然并非盟友,甚至可能互有龃龉,但方才“织网者”展现出的诡异与危险,让他们暂时放下了成见。
下方,侥幸逃过一劫的三方势力残兵早已作鸟兽散,趁着顶级大能注意力转移的间隙,仓皇逃离了碎镜丘陵,连头都不敢回。他们带来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少数同伴冰冷的尸体。
中央丘陵顶端,韩立三人依旧被银灰色的秩序领域笼罩。方才“织网者”触须的最后一击和那道精神冲击,大部分威力都被两位大能挡下,但余波也让韩立的秩序领域剧烈震荡,消耗巨大。他脸色微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方才近距离观察两位大能与“织网者”的交锋,虽然短暂,却让他对更高层次的规则运用和对抗有了全新的、震撼的认知。
净尘议会的老僧目光转向韩立三人所在的丘陵,眼中金光流转,仿佛能看透隐匿阵法。“阿弥陀佛。韩施主,柳施主,还有这位小友,既已脱险,何不出来一见?”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霄云祖师也看了过来,眼神深邃:“听风,还有韩小友,过来吧。有老衲与净尘寺的苦海大师在此,那邪祟暂且不敢再来。”
柳听风看向韩立,传音道:“韩兄,他们是敌是友?”
韩立深吸一口气,撤去了隐匿阵法,银灰色的秩序领域也略微收敛,显露出三人的身形。他对着空中两位大能遥遥拱手:“晚辈韩立(柳听风/陈默),见过苦海大师,霄云祖师。多谢二位前辈方才援手之恩。”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苦海大师(净尘议会老僧)微微颔首,目光尤其在韩立身上停留,仿佛在审视什么:“韩施主身负异数,道途坎坷,却能结出如此奇特的秩序金丹,实乃异数中的异数。只是……方才那邪祟‘织网者’,似乎对施主格外‘关注’。”
霄云祖师接口道:“何止关注。那东西的触须,大半力量都冲着你们去了。韩小友,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能引得这种非此界规则的污染者如此觊觎?”他的语气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韩立心念电转,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猜忌。他坦然道:“不敢欺瞒二位前辈。晚辈机缘巧合,曾得一物碎片,似与上古‘源初之泪’有关。此前在死域深处一处星源神殿遗迹中,其守护机制亦对此物碎片有所反应,称之为‘非神殿高序列造物’,并提及此物与‘凋零’及‘大崩塌’关联甚深。至于那‘织网者’……晚辈亦是首次遭遇,对其来历目的,一概不知。”
他没有提及林轩师尊的具体传承和“秩序之种”的完整信息,只点出“源初之泪”碎片这个最关键也最麻烦的焦点。
“源初之泪……”苦海大师与霄云祖师同时动容,显然他们对此名讳并不陌生,甚至了解其背后可能蕴含的惊天因果。
苦海大师长叹一声:“果然是此物……古籍残篇有载,‘源初之泪’乃宇宙创生与终末纠缠之奇异结晶,蕴含至初与至终的奥秘,亦是引发上古诸多大劫的诱因之一。星源神殿的崩灭,据说亦与此物脱不开干系。韩施主,此物乃不祥之兆,大因果之物,持之如抱薪救火,终将引火烧身。”
霄云祖师则目光锐利:“那‘织网者’……恐怕并非单纯的‘凋零’衍生体。其手段诡异,能进行高维规则层面的窥探、标记乃至精神污染,更对‘源初之泪’碎片有超乎寻常的兴趣。老夫怀疑,它可能是某个在‘大崩塌’时期,甚至更早之前,就潜伏在宇宙规则夹缝或废墟网络中的、以收集特定规则信息或‘变数’为目标的……‘收割者’或‘观察者’。”
两位大能的见识远超韩立三人,他们的推测,让“织网者”的威胁变得更加清晰和恐怖。
“无论如何,”苦海大师看向韩立,语气变得严肃,“韩施主,你身怀‘源初之泪’碎片,又修持与星源神殿同源的秩序之道,已成漩涡中心。净尘议会愿为你提供庇护,以无上佛法镇压碎片异动,隔绝‘织网者’窥伺,助你化解因果,走上正道。”
霄云祖师冷哼一声:“老秃驴,收起你那套。镇压?化解?此子之道,在于秩序,在于抗争,岂是你那消磨心性、求个安稳的佛法能框住的?韩小友,我青霄剑宗可为你提供剑道磨砺与资源支持,更可与你共同研究‘源初之泪’碎片与秩序之力的结合运用,探寻真正对抗‘凋零’与类似‘织网者’这等存在的新路!”
两位大能竟是当着韩立的面,再次开始了“招揽”与理念之争。显然,他们都看出了韩立的潜力与身上牵扯的巨大秘密价值,都想将他纳入自己的体系。
韩立心中明镜似的。无论是净尘议会还是青霄剑宗,固然能提供强大的庇护和资源,但一旦加入,必然要受到其门规约束,自身的秩序之道也可能被其理念同化或扭曲,更可能被卷入两大宗门之间以及他们与其他势力的复杂博弈中,失去自主性。这与他的道心不符。
他再次躬身,语气坚定却委婉:“二位前辈厚爱,晚辈铭感五内。然晚辈之道,尚在摸索,习性散漫,恐难适应宗门规仪。且‘源初之泪’碎片因果缠身,晚辈不愿连累贵宗。前辈的庇护与指点,晚辈感激,但晚辈想……走自己的路。”
又一次拒绝。而且是在刚刚被两位大能所救,且面临“织网者”这等恐怖威胁的情况下。
苦海大师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但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韩立一眼:“道心坚定,本是好事。但独木难支,韩施主好自为之。”
霄云祖师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遗憾与告诫:“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但韩小友,你需记住,今日我等能救你一次,却未必能救你第二次。‘织网者’既已盯上你,便不会轻易放手。它下次出现,手段必然更加诡谲难防。还有赤炎谷、‘暗刃’、‘影盟’这些鬣狗,也不会死心。你的路,注定步步杀机。”
他顿了顿,抛给韩立一枚古朴的青色剑符:“此乃我青霄剑宗‘万里青霄令’,持之可在危急时刻,向我剑宗求援一次,亦可在青霄剑宗势力范围内获得一定便利。算是我对林轩前辈,以及你这倔强小子的一点心意。听风,你既选择与他同行,便需明白其中凶险。”
柳听风郑重接过剑符,行礼道:“弟子明白,谢祖师厚赐。”
苦海大师见状,也轻叹一声,弹指飞出一串由九颗金莲子串成的手链,落向韩立:“此乃‘九品净莲链’,有宁心静神、抵御外魔、净化微弱规则污染之效。对抵挡那‘织网者’的精神侵蚀或有些许帮助。韩施主,望你善用。”
韩立接过手链,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温和而坚韧的佛门净化之力,再次道谢。这两位大能虽然目的不纯,但此刻给出的东西,却是实打实的护身之物,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此间事了,老夫便不久留了。韩小友,听风,保重。”霄云祖师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狼藉的丘陵和远处死域更深沉的黑暗,化作一道青色剑光,瞬息远去。
苦海大师也双手合十,对韩立微微颔首,脚下金莲转动,带着身后隐约的僧侣身影,没入一道缓缓合拢的金色光门之中,消失不见。
两位大能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碎镜丘陵上空,重新只剩下那片扭曲破碎的天空,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余波和血腥气息。
韩立握着尚带余温的“九品净莲链”和冰凉的“万里青霄令”,望着两位大能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
“韩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此地不宜久留。”柳听风提醒道。方才的大战和两位大能的降临,必然引起了更广泛的注意。
韩立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走,但不是漫无目的地逃。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基地,用来消化收获,稳固修为,研究碎片,并……为可能到来的‘织网者’下次接触做准备。”
“去哪里?”陈默问道,“死域深处更危险,外围又被多方势力盯着。”
韩立看向手中那枚得自剑龙遗骸的“神殿密匙碎片”,它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搏动。
“去‘规则书库’。”韩立缓缓道,“或者说,去其入口所在的区域附近。师尊曾说,需元婴期方可尝试进入,但没说不能提前在入口附近寻找合适的隐匿和修炼之所。那里是星源神殿的核心传承之地,其外围区域,很可能有当年神殿布置的强大隐匿和防护机制残留,甚至可能有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与秩序相关的遗迹或秘境。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织网者’对星源神殿的遗迹网络似乎有特殊联系和兴趣。我们去那里,或许能更深入地了解它,甚至……利用那里的环境,反过来对付它。”
风险极高,但机遇也极大。规则书库是星源神殿对抗“凋零”的知识核心,那里或许有关于“源初之泪”、“凋零”本质乃至“织网者”来历的更多线索。而且,在那种地方,韩立的秩序之道或许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成长。
柳听风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这一路行来,早已将生死与道途绑定在一起。
“那就去规则书库!”柳听风重重点头。
“我来规划航线,尽量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势力范围,并利用从‘静滞’前哨获得的部分星图。”陈默立刻开始工作。
韩立将“九品净莲链”戴在手腕,将“万里青霄令”小心收好。这两件物品,是护身符,也是警钟,提醒着他前路的艰险与肩上无形的压力。
他感受着体内那颗稳固旋转、与“秩序锚点发生器”紧密相连的秩序金丹,又感应了一下识海中那枚沉寂却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源初之泪”碎片,以及冥冥中仿佛依旧存在的、冰冷的“注视感”。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来自各方势力的觊觎,来自未知“织网者”的威胁,来自自身道路的艰难求索……但他道心坚定,秩序已成。
“走吧。”韩立率先踏上隐云梭,“目标——规则书库入口区域。这一次,我们要主动踏入漩涡的中心,去看清这盘笼罩宇宙的棋局,究竟是何模样。”
隐云梭再次启动,银灰色的秩序领域重新展开,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稳定。梭体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多方混战、顶级交锋的碎镜丘陵,朝着死域更深处、也是星源神殿核心遗迹可能存在的方向,毅然驶去。
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那片被佛光与剑气洗礼过的丘陵中央,一处不起眼的碎石堆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阴影悄然蠕动,化作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完全由阴影构成的蜘蛛虚影。蜘蛛“看”着隐云梭消失的方向,八只细足微微颤动,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随后融入地面的阴影,彻底消失。
“网”,从未真正离开。而猎物,正朝着织网者或许也感兴趣的“饵料”方向游去。
更大的风暴,在宇宙的尺度上,正随着这枚小小“秩序之种”的移动,悄然汇聚。规则书库的古老秘密,“源初之泪”的终极因果,“凋零”的蔓延真相,以及“织网者”的真实面目……所有这些纠缠在一起的线头,似乎都将在那个传说中的地方,迎来新的交汇与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