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问心门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周遭的光线、声音、甚至空间感都瞬间扭曲、褪去。云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五感被剥离,连体内法力的流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幻境么……不,更接近于直指神魂本源的心象拷问。” 云澈心中清明,并未慌乱。他道心如铁,历经百世轮回,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生死幻灭,更在时间长河中明悟本心,早已不惧任何心魔外扰。但这问心关,显然并非寻常幻术,它挖掘的,是潜藏在灵魂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认知的恐惧、执着与破绽。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如同墨水滴入清水,丝丝缕缕的光影开始浮现、纠缠,最终化为一片熟悉的景象。
那是……九域!是他曾经守护、为之血战、寄托了无数情感与记忆的故土!
然而,眼前的九域,却是一片末日景象。天穹破碎,燃烧着不祥的暗红火焰,流星火雨带着毁灭的气息不断坠落。大地崩裂,岩浆喷涌,江河倒灌。曾经繁华的城池化为废墟,哀鸿遍野,尸骨堆积如山。冲天的魔气、死气、毁灭气息交织弥漫,将这片天地染成了绝望的色泽。
“不……不可能!” 纵然心知这是幻象,云澈的心脏仍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他看到,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在魔潮中挣扎、倒下……有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有对他寄予厚望的长辈,有无数仰望他、信仰他的子民……他们的面孔在火光与血光中扭曲,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与哀求。
景象再次变幻,聚焦到两处。
一处,是墨瞳。她依旧是一身黑衣,手持短刃,在无边魔物中浴血厮杀,身姿矫健如暗夜精灵。但敌人太多了,太强了。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黑衣被鲜血浸透,动作越来越迟缓。最终,一柄漆黑的魔刃,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出,洞穿了她的胸膛!墨瞳身躯一僵,回头望来,那双总是带着倔强与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深深的疲惫、眷恋,以及一丝……解脱?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身形缓缓软倒……
“瞳儿!” 云澈神魂剧震,一股撕裂般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哪怕明知是幻,那画面也太过真实,太过残忍!
另一处,是帝瑶。她身处一片崩塌的仙宫之中,华美的裙裳沾染了灰尘与血迹,容颜依旧绝美,却带着决绝与悲凉。她似乎在施展某种禁忌秘法,燃烧着自己的本源与寿元,为身后残存的族人撑开最后一片光幕。然而,光幕之外,是无数狰狞咆哮的魔影,以及一道笼罩在无边阴影中、散发着令诸天颤抖气息的恐怖存在。那阴影存在只是抬了抬手,帝瑶撑起的光幕便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反噬之力让她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阴影中探出一只覆盖着鳞片的巨爪,轻易地扼住了她白皙脆弱的脖颈,将她提起……帝瑶奋力挣扎,目光却穿越虚空,遥遥望来,眼中是无尽的不舍、歉意,与最后的一缕温柔,随即,那光芒在她眼中迅速黯淡……
“帝瑶!!” 云澈目眦欲裂,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九域覆灭,至爱惨死……这曾是他百世轮回中,无数个夜晚最深沉的梦魇,是他踏上巅峰之路最原始的驱动力,亦是潜藏在他心底,连他自己都极力规避、不愿触碰的终极恐惧!
幻象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他看到自己疯狂冲杀,却无力回天;看到自己在废墟中绝望嘶吼;看到墨瞳和帝瑶的尸体在魔火中化为灰烬;看到九域最后的生灵在哀嚎中湮灭……无尽的悲伤、悔恨、愤怒、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瓦解他的意志,崩碎他的道心!
“假的……都是假的!” 云澈紧闭双眼,猛地一声低吼,声如雷霆,在自身心湖中炸响!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识海中,时光树苗摇曳,散发出清澈的时光辉光,涤荡神魂;天帝法相虚影浮现,镇压己身,定住心神;百世轮回的记忆如同坚固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冲击,我自岿然不动。
“我之道心,历经百世磨砺,见证时光长河奔涌,明悟因果循环之理,岂会被区区幻象所困?” 云澈的声音在心湖中回荡,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宏大,“我所恐惧的,正是我要守护的!正因恐惧失去,我才更要变强,强到足以逆转一切,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这幻象,不过是映照我内心恐惧的镜子,但镜子里的,绝非未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银眸之中再无半分迷茫与痛苦,唯有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斩断虚妄的决绝。他不再去看那末日景象,也不去看墨瞳与帝瑶“惨死”的画面,而是将目光投向这片幻象的“根源”,投向那操纵恐惧、编织噩梦的无形力量。
“我心如铁,意如剑。恐惧为因,沉沦是果。今日,我便以手中之剑,斩断这虚妄之因,破灭这恐惧之果!”
话音落下,云澈并指如剑,并未指向任何具体的幻象,而是朝着这片心象世界的“核心”,朝着那勾连他内心恐惧的“因果之线”,虚虚一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浩荡的法力波动。但这一“斩”之下,整片末日景象,连同其中挣扎的人影、崩溃的山河、弥漫的绝望,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画面,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淡化!
那扼住帝瑶脖颈的阴影巨爪,那洞穿墨瞳胸膛的魔刃,那毁灭九域的灾劫……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根基,从“真实”迅速褪色为“虚妄”,再如气泡般,“啵”的一声,彻底破碎、消散。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黑暗,纯净、安宁,再无半点杂音与幻象。
前方,一点微光亮起,迅速扩大,化作一扇光门。门后,隐约可见是另一片空间,有其他人的气息传来。
云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恢复平静,迈步踏入了光门。从陷入幻象到破幻而出,看似漫长,实则在外界不过短短数息。
光芒一闪,云澈已出现在一片白玉铺就的广阔平台之上。这里似乎已是问心门的“另一侧”,通过第一关者的汇聚之地。
平台之上,已有数十道身影先他而至,分散各处。大多数人神色肃穆,有的脸色微微发白,额头隐现汗迹,显然刚才的问心之旅并不轻松;也有人目光沉静,气息平稳,显然过关颇为从容。
云澈目光扫过,立刻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青帝依旧站在平台中央靠前的位置,一袭青袍纤尘不染,面容温润,嘴角含笑,仿佛只是散步归来。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晕,脚下甚至还有几株虚幻的灵草嫩芽在轻轻摇曳,似乎那问心幻境对他而言,不过是滋润心田的些许风雨。生命法则,本就蕴含“滋养”、“净化”、“守护”之意,用来护持本心,抵御心魔幻象,确有奇效。
冥皇则独自立于平台一角,阴影笼罩,冰蓝魂火静静燃烧。他身周弥漫的死亡寂灭之意似乎更浓郁了几分,脚下地面凝结的黑色冰霜范围扩大了些许。他的过关方式显然更为霸道,是以纯粹的死亡意志,将一切幻象、恐惧、情绪,都视为“生”的对立面,直接以“死亡”的概念进行碾压、同化、冻结。心魔幻象再强,在绝对的“寂灭”面前,也难掀起风浪。
羽曦也早已在此,她背对众人,三对光翼轻轻收拢,绝美的侧颜在平台边缘流转的微光下显得愈发清冷。她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幻境影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圣洁的银白光晕,那光晕仿佛能隔绝一切外魔侵扰,万邪不侵。天族秘法,尤其是针对心灵防护的秘术,在诸天万界都颇有名气,羽曦显然深谙此道。
除了这三位,那位雷灵族强者浑身电弧闪烁,似乎是以狂暴的雷霆之力强行轰散了心魔;晶族生命体表光华流转,折射出迷离光彩,可能利用了某种折射、转移心灵攻击的种族天赋;影族刺客身影模糊,似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让幻象难以捕捉其“本心”……
各族天骄,果然各有所长,以不同的方式渡过了这问心一关。
云澈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只是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似乎有些讶异于他这个宙光境初期的人族,过关速度似乎不算慢。但很快,这些目光便移开了,毕竟,能来到这里的,谁没点本事?宙光境初期能过关,或许只是心志格外坚定,或者有特殊护魂宝物罢了。
云澈也乐得清净,寻了一处空地,静静调息,同时观察着后续从光门中走出的天骄。
不断有光门闪烁,一道道人影出现。有些人出来时神情恍惚,甚至气息不稳,显然在幻境中消耗不小;也有人满脸不甘与懊恼,因为他们并非自己走出,而是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送”出来的——这代表着他们在幻境中沉沦过深,未能及时挣脱,被判失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再无人从光门中出现。平台上的天骄数量,大约在一百二十余人。而进入问心门之前,云澈粗略估计约有一百八十余人。这意味着,仅仅这第一关,就淘汰了三分之一!超过六十位宙光境的天骄,倒在了道心拷问之下,被无情地传送出了天命神台。
“嘶……好严苛的淘汰率。”
“问心之关,果然名不虚传。我差点就迷失在那无尽轮回的幻象中了……”
“哼,道心不坚,怨不得人。天命至尊,岂是轻易可得?”
平台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心有余悸,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对失败者不屑一顾。
就在这时,那古老宏大的声音再次于众人神魂中响起:
“第一关,道心,结束。”
“过关者,一百二十四人。”
“休整三日,于此处静候。三日后,开启第二关。”
声音消散,平台边缘升起柔和的光幕,将众人笼罩在内,似乎是提供了临时的休憩与防护区域。
众人纷纷寻地坐下,或调息恢复,或闭目沉思,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流。气氛从之前的肃杀,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竞争的火药味并未散去,只是潜藏在了平静的表面之下。
“云澈道友,幸会。”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云澈转头,只见青帝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青帝道友。” 云澈起身,拱手还礼。对于这位木族天骄,他印象不错,至少对方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姿态。
“方才过关时,在下隐约感应到云澈道友那边,似乎有一股斩断虚妄、明见本真的凌厉剑意一闪而逝,想必道友是以无上剑心,强行破幻而出?” 青帝好奇地问道,眼中带着探究与赞赏,“此种破幻方式,倒是与冥皇道友的死亡碾压、羽曦道友的天光隔绝,以及在下以生机滋养的方式,都颇为不同,更具锋芒。”
云澈心中微凛,这青帝的感知果然敏锐。自己在幻境中动用因果之剑斩断恐惧因果,虽然动静不大,且是在心象世界,竟也被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气机。
“青帝道友过奖了。不过是以剑明心,斩去杂念罢了。比之道友以生命法则润物无声,冥皇道友死亡意志霸道绝伦,羽曦道友天族秘法万邪不侵,在下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云澈谦虚道,同时也点明了另外两人的过关方式,显示自己同样观察入微。
青帝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笑意:“云澈道友过谦了。能在此地相遇,便是缘分。我看道友气度沉稳,道韵独特,绝非池中之物。这问心关虽过,后面八关只怕一关比一关艰难,不知云澈道友对接下来的考验,有何看法?”
云澈心中一动,这青帝似乎有结交之意。他略一沉吟,道:“守护者言,九关考验,问道心,验战力,考智慧,试机缘……想必各有侧重。道心已验,接下来,恐怕便是真刀真枪的实力比拼了。在这诸多天骄之中,想要脱颖而出,难。”
“是啊。” 青帝点头,目光扫过平台上众人,尤其在冥皇、羽曦等几个气息最强的身影上略微停留,“强者如云,更有几位道友,修为已达宙光巅峰,深不可测。不过,天命之争,并非全看修为境界,心性、智慧、机缘、乃至临场应变,皆至关重要。云澈道友能以宙光初期修为至此,心志之坚,令人钦佩。后续关卡,说不定还需我等相互照应。”
这话说得颇为含蓄,但结交联盟之意已隐约透露。显然,在青帝看来,云澈这个“宙光初期”能轻松过关,且道心坚定、气度不凡,值得拉拢,多一个朋友,在后续可能存在的混战或团队考验中,或许能多一分助力。
云澈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微微一笑,既未答应也未拒绝,只是道:“青帝道友所言甚是。后续关卡,若有机会,自当并肩而行。” 他需要观察,也需要更多的信息,不会轻易与人结盟,但保持良好关系总无坏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交流了一些对各族道法的见解,相谈甚欢。青帝学识渊博,谈吐优雅,对诸天万族许多文明都有涉猎,让云澈也增长了不少见闻。
就在这时,云澈忽然感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望去,只见平台另一侧,羽曦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双碧蓝如寒星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与青帝交谈的方向。见云澈望来,羽曦目光微微一闪,随即面无表情地移开,恢复了那副高傲清冷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云澈能感觉到,那目光中,除了惯有的审视与疏离,似乎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疑惑与好奇?
看来,自己这个“宙光初期”的人族,与青帝这位木族顶尖天骄的密切交谈,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云澈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与青帝闲谈。三日时间,正好可以多了解一些信息,也为接下来的硬仗,做些准备。这天命神台之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