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扼守长江三峡西口,巴蜀咽喉,水陆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商贾云集之地。城依山而建,临江而立,地势险要,江水在此奔腾咆哮,声如雷霆,故有“夔门天下雄”之说。城中“听潮阁”,并非最高建筑,却因其独特位置——建于一段突出江面的悬崖之上,三面临水,以粗大木柱深扎江底支撑,楼分三层,飞檐翘角,仿佛一只展翅欲停的巨鹰,凌驾于滔滔江水之上——而闻名遐迩。在此阁中,可最近距离感受长江怒涛拍岸的壮阔,亦可听闻江风穿过阁楼的呜咽回响,故名“听潮”。
此地鱼龙混杂,过往商旅、江湖豪客、官府中人、乃至一些身份暧昧的“海外来客”皆常汇聚于此,打探消息,交易奇珍,或进行一些不欲人知的会面。
沈青囊一行抵达夔州时,距离澜约定的“三日后”尚有一日。他们没有直接前往听潮阁,而是在城中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沈青囊与蓝彩蝶再次易容,扮作一对游历的姐妹,慕容清与韩玉则扮作随行的丫鬟和护卫,顾西风与普泓身份敏感,不便直接参与此类暗中行动,便在城外一处隐蔽之地接应,同时留意是否有其他可疑人物或大规模异动。
“那澜姑娘只说舵主会现身交易‘海图残片’,却未说明具体时辰,亦未说交易对象是谁。”客栈房间内,蓝彩蝶蹙眉道,“听潮阁每日人来人往,我们如何辨认?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盯住目标,甚至取得海图?”
慕容清亦道:“而且,既是交易,必有买卖双方。那舵主是卖方还是买方?另一方又是何人?会不会是陷阱?”
这些问题,沈青囊也已思虑良久。澜的情报虽然关键,却也留下了诸多不确定。这或许本就是澜的考验——看她是否有能力在复杂环境下,捕捉机会,达成目的。
“无妨。”沈青囊沉吟道,“既是交易‘归墟海图’这等绝密之物,必不会在公开场合大肆声张。听潮阁虽杂,但顶层视野最佳,也最为清静,价格不菲,或是此类私下交易的理想场所。我们可提前一日前往,在二层或三层寻一处视野好、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静观其变。”
“至于辨认……”沈青囊取出一面铜镜,对镜自照。镜中人黑发棕瞳,面貌寻常,正是“千幻面”的效果。“那舵主既是‘深潜会’之人,常年与海外、与‘堕火’邪力打交道,其身上必有特殊气息。师姐的‘灵犀蛊’对邪力敏感,届时可暗中感应。韩玉,你负责留意那些行踪诡秘、气质阴郁、或带有海外特征、又对听潮阁环境异常熟悉之人。慕容姑娘,你心思细腻,注意观察周围人的细微互动、眼神交流,或有意外发现。”
“那海图……我们如何取得?”韩玉问。强抢?智取?还是交换?
“见机行事。”沈青囊目光沉静,“首要目标是确认海图残片的真伪与内容,其次才是获取。若有机会,或可暗中调换,或跟踪持有者,查明其最终去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草惊蛇。‘深潜会’既然存在,其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网络,我们要的,不止是一片残图。”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沈青囊与蓝彩蝶去置办了几套符合“游历姐妹”身份的衣物,慕容清与韩玉则去熟悉夔州城布局,尤其是听潮阁周边的街道、巷弄、码头,规划了几条可能的追踪与撤离路线。
翌日,午后。
沈青囊与蓝彩蝶做寻常女子打扮,带着“丫鬟”慕容清和“护卫”韩玉,登上了听潮阁。阁内装饰古朴,多为竹木结构,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酒气,以及江风带来的水汽。一楼大厅最为热闹,说书、唱曲、赌骰,各色人等喧哗。二楼稍静,多是些商贾、文人雅士凭栏观江,低声交谈。三楼则被分割成数个独立的雅间,需额外花费,此刻门扉紧闭,不知内里情形。
沈青囊一行在二楼临江窗边选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特有的“云雾茶”和几样点心。此处视野极佳,既能俯瞰大半江景,又能观察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以及三楼几间雅间的大致位置。
蓝彩蝶袖中的“灵犀蛊”悄然释放出极其微弱的探查波动,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扫过周围人群。沈青囊则看似悠闲地品茶观江,实则神识内敛,五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气息与对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上舟楫往来,阁内人声起伏,并无特别异常。直到申时三刻(约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楼梯口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上来了三个人。
为首者,是个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穿着锦缎长衫、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笑容可掬,但眼神转动间,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阴鸷。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身材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二楼环境,显然是护卫,且修为不弱,约在筑基中期。
这富商打扮的中年人,身上并无明显的“堕火”邪气。但蓝彩蝶的“灵犀蛊”却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躁动——并非针对那富商,而是针对他腰间悬挂的一枚……不起眼的、深褐色的、形如海螺的玉佩!那玉佩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极为微弱的、与“火种”同源但更加阴寒、混浊的气息,如同深海沉眠的邪物,被特殊手法遮掩了。
是丁!此人并非“深潜会”舵主本人,但其佩戴的玉佩,很可能是信物,或者……是某种容纳、传递邪力或信息的容器!他很可能就是交易的一方,或者是舵主的代理人!
只见这富商带着两名护卫,径直上了三楼,在最里面一间名为“观澜”的雅间门口停下,轻轻叩门。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低语几句,富商点点头,独自推门而入,两名护卫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目光炯炯,警惕地打量着楼梯口和二楼众人。
目标,出现了!“观澜”雅间!
沈青囊与蓝彩蝶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交易就在那间雅间内进行。另一方能驱使两名筑基中期的护卫,且能获得“深潜会”信物,身份恐怕也不简单。
“韩玉,”沈青囊以传音入密之法,对坐在稍远一桌的韩玉道,“留意那两名护卫,若有异动,或有人接近雅间,及时示警。慕容姑娘,注意二楼其他客人,看看是否有与那富商或雅间内之人有关联者。”
韩玉与慕容清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接下来的等待,更加煎熬。雅间门扉紧闭,听不到任何动静。只有江风呜咽,拍打着阁楼木柱,发出“嘎吱”轻响。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观澜”雅间的门再次打开。那富商面带微笑地走了出来,似乎心情不错,对两名护卫点了点头。三人不再停留,径直下楼离去。
沈青囊目光一凝。交易完成了?海图残片是否已易手?在谁手中?
就在那富商主仆三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刹那,蓝彩蝶的“灵犀蛊”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警示!那警示的来源,并非楼下,而是……三楼另一间一直紧闭的、名为“听涛”的雅间!
“观澜”雅间的门,并未立刻关上。一个身影,缓缓从里面踱步而出。
此人身材高瘦,披着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手中,似乎握着一卷以某种深色皮革包裹的筒状物。
就是此人!蓝彩蝶的蛊虫感应到,此人身上散发出的、与“堕火”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深邃阴寒的邪力气息,远比那富商玉佩中的强盛十倍不止!而且,这股邪力中,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属于深海与血腥的煞气!此人,十有八九就是“深潜会”的舵主!而那皮筒,很可能就是盛放“归墟海图”残片的容器!
黑袍舵主似乎并不急于离开,他站在“观澜”雅间门口,仿佛在感受着江风,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二楼,在沈青囊这一桌微微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沈青囊心中一凛,立刻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做出啜饮状,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模拟出毫无修为的普通女子状态。是巧合,还是被察觉了?
好在,那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停留。黑袍舵主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缓缓转身,向着三楼另一侧、一处较为偏僻的、通往阁楼后方悬空露台的侧门走去。
他要从露台离开?听潮阁后方是悬崖峭壁,下临滔滔江水,寻常人绝无可能从此处遁走。但这舵主显然不是寻常人。
“跟上!”沈青囊对蓝彩蝶低语一声,放下茶杯,对慕容清和韩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暂留接应,自己与蓝彩蝶则装作内急寻厕,起身向着与那侧门方向相反的楼梯口走去。她们需要绕到二楼另一侧,寻找能看到露台的位置。
然而,就在沈青囊与蓝彩蝶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时,异变突生!
“动手!”
一声尖利刺耳的呼哨,猛地从“听涛”雅间内传出!紧接着,那雅间的门板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三道快如鬼魅的黑影激射而出,直扑那刚刚走到露台边缘的黑袍舵主!与此同时,二楼人群中,亦有四五名伪装成茶客的汉子猛地掀翻桌子,拔出淬毒短刃、机弩,一部分攻向黑袍舵主,另一部分则悍然扑向守在“观澜”雅间门口的那两名护卫!
是埋伏!第三方势力!目标同样是黑袍舵主,或者说,是他手中的海图!
场面瞬间大乱!茶客们尖叫惊呼,抱头鼠窜,桌椅倾倒,杯盘碎裂。原本还算有序的听潮阁,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黑袍舵主反应极快,在呼哨响起的刹那,已猛地转身,斗篷如同巨大的蝠翼般展开,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腥气的黑色罡风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将最先扑到的三道黑影震得微微一滞。他身影一晃,竟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眼看就要坠下露台,落入下方汹涌的江水。
“想走?!”一声厉喝,自“听涛”雅间内传出,一道炽烈的、带着硫磺气息的赤红色刀芒,后发先至,撕裂黑色罡风,斩向黑袍舵主持着皮筒的右手!这刀芒威力惊人,竟是一位金丹初期的高手出手!而且,这刀芒的气息……与拜火教的功法,有五六分相似!是拜火教余孽?还是与拜火教有关的其他势力?
黑袍舵主冷哼一声,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泛起幽蓝如鬼火的光芒,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抓向那赤红刀芒!与此同时,他右手将皮筒向怀中一塞,身形加速下坠。
轰!刀爪相交,气劲爆裂!赤红与幽蓝光芒交织,将露台栏杆炸得粉碎。黑袍舵主闷哼一声,借力加速,如同黑色大鸟般,向着下方数十丈的江面坠去。而他左手的袖袍,已被刀芒余波撕裂,露出小臂上一片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暗蓝色诡异纹身。
“追!绝不能让他带着海图入水!”那金丹刀客怒吼,率先从破碎的露台跃下。其他埋伏者也纷纷各施手段,有的攀援而下,有的直接跳下,竟都是悍不畏死,水性精熟之辈。
混乱中,沈青囊与蓝彩蝶对视一眼,瞬间达成共识。
机会!三方混战,水遁追击!这正是获取海图,或至少弄清其去向的绝佳时机!
“走水道!”沈青囊低喝一声,与蓝彩蝶不再掩饰,身形如电,穿过混乱的人群,直接从二楼一处窗户跃出,在半空中,蓝彩蝶已召出本命蛊虫“灵犀”,蛊虫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先一步射入下方江水,探寻水道与追踪气息。沈青囊则凌空提气,银发飞扬(已悄然运功震散了“千幻面”的部分伪装,发根显出原本银色),如同惊鸿掠水,紧随蛊虫之后,没入滔滔长江之中!
慕容清与韩玉在楼下看到沈青囊二人跃江,虽惊不乱。韩玉对慕容清急道:“慕容姑娘,你速去通知顾前辈和普泓方丈,我去寻船接应!”说罢,也冲向码头。
江水冰凉刺骨,暗流汹涌。沈青囊与蓝彩蝶入水瞬间,便运转闭气法门,真元护体,循着“灵犀蛊”传来的微弱感应,向着下游方向急速潜游。水中视线极差,只能模糊看到前方数丈,更有各种杂物、旋涡干扰。
但“灵犀蛊”对那黑袍舵主身上独特的邪力与血腥煞气,以及那金丹刀客的炽烈刀气,都残留着清晰的追踪印记。两人如同两条游鱼,在昏暗的江水中奋力追击。
前方水域,隐约传来激烈的打斗波动,道道气劲将江水炸开一个个短暂的空洞,又迅速被水流填补。显然,那伙伏击者已经在水下追上了黑袍舵主,正在激战!
沈青囊与蓝彩蝶悄然靠近,藏身于一块巨大的江底礁石之后,凝神观战。
只见水下十数丈深处,黑袍舵主已脱去碍事的斗篷,露出一身紧贴身体的黑色水靠,其身形比在岸上更加灵活诡异,如同一条真正的海蛇,在激流中穿梭。他双手各持一柄尺许长的幽蓝分水刺,招式刁钻狠辣,带着浓烈的阴寒邪力,与那金丹刀客以及其他四五名筑基期的伏击者缠斗在一起。江水被他们的战斗搅得浑浊不堪。
那金丹刀客是个独眼虬髯大汉,手持一柄赤红鬼头刀,刀法刚猛霸道,在水中竟也能发挥出七八成威力,显然精通水性。其余伏击者也都非庸手,配合默契,将黑袍舵主死死缠住。
然而,黑袍舵主实力强横,尤其是其水性,远超众人,虽被围攻,却一时不落下风。他且战且退,似乎想将战场引向更深、更暗、水流更急的江心深处。
“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独眼刀客怒吼,一刀劈出,赤红刀芒将江水都短暂蒸发出一条通道。
黑袍舵主桀桀怪笑,声音透过水流传来,显得更加诡异:“就凭你们这些‘赤炎岛’的余孽,也配觊觎圣主之物?找死!”
赤炎岛!果然是拜火教余孽!或者说,是拜火教分裂后,与“深潜会”敌对的一支?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注意力高度集中之时——
一直潜伏在礁石后的沈青囊,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她与蓝彩蝶几乎同时出手!
蓝彩蝶心念一动,早已埋伏在战场外围的“灵犀蛊”猛地释放出一股强烈的、干扰神魂的波动,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声呐,瞬间扰乱了交战双方对周围水流的感知和对彼此位置的判断!
与此同时,沈青囊身形如电射出,目标并非任何人,而是……黑袍舵主之前为了应对独眼刀客重击,而暂时松开、以真元吸附在腰侧的那个深色皮筒!
她的动作快、准、稳,且毫无杀气流露,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在混乱的气劲与浑浊的水流中一闪而过,指尖生死真元化作一道柔韧的细丝,轻轻一勾——
那皮筒,已然脱离黑袍舵主的吸附,落入沈青囊手中!
入手沉重,皮质特异,冰凉中带着一丝邪气。
得手!
沈青囊毫不停留,与蓝彩蝶对视一眼,两人身形急退,向着与战场相反、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方向,全力潜游而去!
“什么人?!”
“海图被抢了!”
“追!”
直到沈青囊二人退出十数丈,交战双方才猛然惊觉!黑袍舵主发出愤怒的尖啸,独眼刀客也厉声怒骂,双方竟暂时罢手,齐齐向着沈青囊二人逃离的方向追来!
然而,沈青囊与蓝彩蝶早有准备,速度全开,又有“灵犀蛊”引路避开水流湍急处,转眼间便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更要命的是,沈青囊在拿到皮筒的瞬间,已运起初步领悟的“净灵诀”,一丝微弱的净化真元覆盖皮筒表面,极大干扰了黑袍舵主对其的感应。
前方水面透下天光,岸边在望。
沈青囊与蓝彩蝶破水而出,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显露出玲珑曲线,银发与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但二人眼中皆是冷静与锐利。
她们回头望了一眼波涛汹涌的江心,那里,黑袍舵主与赤炎岛的人似乎又因海图被夺而再次爆发了冲突,一时难以脱身。
没有丝毫耽搁,两人身形掠起,几个起落,便没入岸边茂密的芦苇荡中,消失不见。
手中皮筒,散发着微凉与不祥的气息。
“归墟海图”残片,终于……到手了。
但随之而来的,恐怕是“深潜会”与“赤炎岛”两方势力,不死不休的追击。
新的风暴,已然因这片残图,在夔门之外的江面上,骤然掀起。
(第一百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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