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死寂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打破,愈发显得阴森。
单衡与那名乔装成“吕玉松”的女修,怔怔地看着倒在泥沼中的四具尸体,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才还布下杀阵、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四名筑基后期修士,就在这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便被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前辈干净利落地尽数诛杀。
整个过程,二人甚至都没看清前辈有过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漫天墨雨,还有那诡异可怖的黑色水蛇,仿佛是他意念的延伸,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生命。
这等举重若轻、视筑基后期如草芥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对修真者的认知。
尤其是那股阴冷、霸道、仿佛能侵吞万物的力量,让他们此刻回想起来,依旧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发自魂魄深处的寒意。
陆琯对两人的震惊视若无睹。
他神念微动,那片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墨色池沼便开始缓缓倒卷,无数漆黑水流悄无声息地汇聚成一道水线,没入腰间的阙水葫芦之中。
水流回溯之际,顺带将那四名修士腰间的储物袋也一并卷了回来,落入他的掌心。
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深色泥土和那四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仿佛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术法从未发生过。
陆琯心中则在默默盘算。
历经一甲子魔元浸染,如今的阙水真源威能确实超乎预料,对付寻常修士的法器与阵法,有着极强的克制与侵蚀效果。
然此法魔气森然,太过显眼,一旦遇上见识广博的金丹甚至元婴修士,恐怕一眼就能瞧出端倪,惹来天大的麻烦。
看来,此术只可作为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低调才是。
“【前辈……此地血腥气过重,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进城吧】”
单衡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骇浪。
他顺手打出几记焚诀,将那四具尸身烧成了飞灰,算是处理了手尾。
陆琯淡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先朝着凡云城的方向行去。
单衡与“吕玉松”紧随其后,一路上,两人再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交谈,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他们看向陆琯那略显清瘦的背影,目光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
半个时辰后,三人顺利抵达凡云城。
时隔百年,这座雄城依旧矗立,甚至比陆琯记忆中更加繁华。
城墙似乎加高加固过,其上篆刻的御灵符文灵光闪动,比以往强盛了不止一筹。
城门口,来往的修士络绎不绝,但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一队队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执法修士来回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之人。
凡云城内的气氛,确与单衡二人之前所言一般无二,外松内紧。
在城门处缴纳了入城灵石,三人便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前辈,我等需先回去述职复命,就此别过】”
走到一处岔路口,单衡停下脚步,对着陆琯深深一揖。
“【今日大恩,我二人没齿难忘,这是太虚门在凡云城的传讯玉珏,前辈日后若有差遣,只需捏碎此珏,我等万死不辞!】”
旁边的“吕玉松”亦是敛衽行礼,神态恭谨至极。
“【嗯】”
陆琯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那枚玉珏,算是承了他们的谢意。
于他而言,这二人只是途中偶遇的一段因果,如今事终,便也该了结。
他略一颔首,便转身混入人群,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看着陆琯身形消失在街角,单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背心已是一片冰凉。
……
通往太虚门执法队据点的一条僻静小巷中,单衡与“吕玉松”并肩而行。
“【玉瑶,都着相了!再扮下去,真当自己是我吕师兄了?】”
单衡忽然侧过头,似笑非笑地打趣道。
“吕玉松”身形一僵,随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也恢复了女子独有的清脆。
“【要你管!这趟出来本姑娘牺牲这么大,回去定要让吕师兄好好补偿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摘下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蜡质面皮,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瓜子脸。
“【说真的,你扮吕师兄还真有几分神韵,若不是相处日久,言谈举止间总不经意带些女儿家的娇态,我险些也要被你蒙骗过去了】”
单衡笑道。
早在结伴同行不久,凭借着对吕玉松的熟悉,单衡便已察觉到眼前之人的破绽。
但他心思缜密,很快便猜到了宗门此举的深意——以钟玉瑶伪装的“吕玉松”为饵,吸引宵小之辈的注意,而真正的吕玉松,恐怕早已携带那件重宝,通过其他隐秘渠道先行一步赶往凡云城了。
想通此节,单衡便也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玉瑶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说……那位前辈,他看出来没有?】”
提到陆琯,单衡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与忌讳。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
“【那位前辈的境界,深不可测。在他面前,你我最好不要有任何侥幸之心】”
一想到那漫天墨雨和瞬杀四名筑基后期的场景,单衡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种力量,已非“道法”二字可以形容。
就在此时,巷口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倘了出来。
“【前辈?】”
单衡与玉瑶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单衡顿时面色一变,拘谨地低下头。
“【大……大兄】”
来人一袭深衣,面容与单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冷峻,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赫然是名筑基圆满修士。
此人,正是单衡的兄长,单清。
……
另一边,陆琯早已将单衡二人的事情抛之脑后。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来到杨氏商行设在凡云城内城“万里阁”的分行前。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三层阁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往来进出的皆是修为不俗的修士。
陆琯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三下。
门扉无声自启,一名精干的伙计探出头,看到陆琯,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立时变得恭敬无比,连忙侧身引路。
“【前辈里面请】”
陆琯被直接引入一间雅致的静室。
不多时,一名身着锦袍、面容和善的中年管事便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陆先生,百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来人正是此号的管事邯泽,也是杨泰安插在此的亲信之一,当年陆琯初次采买时,便与此人打过交道。
“【邯管事客气了】”
陆琯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邯泽也不废话,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老者,在东家杨泰心中的分量,当即开门见山。
“【先生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需要?东家早有吩咐,但有所需,我万里阁必当倾力满足】”
陆琯不再客套,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管事大人,我需要上面这些耗材,越快越好】”
邯泽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只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便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玉简中所列的材料,无一不是极其珍稀的魂材,啼魂木、螯石粉、安神沙……其中好几样,即便在杨氏商行的总库中,也属罕见之物。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郑重地将玉简收起,沉声道。
“【先生稍待,我这便去清点库房,最迟一个时辰,定给先生一个答复】”
说罢,邯泽便匆匆离去。
陆琯则在静室中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麹道渊的神魂磨损严重,已陷入沉睡,这些魂材是唤醒并稳固其神魂的必需品,缺一不可。
不到半个时辰,邯泽便满头大汗地再次返回,手中捧着一个储物袋,脸上带着几分喜色与疲惫。
“【幸不辱命!先生所需的材料,除了‘茉瓤灵乳’年份稍次,只有三百年份之外,其余的都已凑齐】”
陆琯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仔细清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心中微松。
杨氏商行的力道,确实超乎想象。
“【大管事近来可好?】”
陆琯收起储物袋,随口问道。
“【劳先生挂心】”
邯泽脸上的笑容更盛。
“【东家一切都好,只是……他老人家已于半月前开始闭关,准备冲击金丹瓶颈,短则十数年,长则百载,恐怕都无法亲自接待先生了】”
陆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
他略一沉吟,翻手取出两只玉瓶,放在桌上。
“【此物,便算是我预祝大管事结丹成功的贺礼吧】”
邯泽看着那两只平平无奇的玉瓶,正待客气几句,可当他神识扫过,脸色却是骤然大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这是……上品灵液?!】”
他身为杨氏商行一城分行的管事,见过的宝物不知凡几,但如此精纯浓郁的上品灵液,尤其是在天虞这等明令禁售之地,简直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