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衡被陆琯那一眼看得通体冰寒,如坠冰窟。
那不是修士之间灵压的对撞,也不是神识的威慑,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来自生灵位阶的绝对压制。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跪地臣服的冲动。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自太古洪荒中苏醒的凶兽,仅仅是投来一瞥,就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单衡喉结滚动,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一旁的女子,那乔装成“吕玉松”的修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愈发深邃。
她本就对陆琯的实力有所猜测,但没成想,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将同为筑基后期的单衡吓成这般模样。
这位前辈的实力,恐怕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可怕数倍。
山野间的气氛一时间凝滞到了极点。
陆琯心中并无波澜。
他这一眼,并非刻意动用魔威,只是六十载魔躯熬炼,肉身早已脱胎换骨,举手投足间自然带上了一丝古魔气息。
这气息对寻常生灵而言,便是最深沉的恐惧。
不过,陆琯也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这俩同门弟子,在他抵达凡云城之前,还是个不错的身份掩护。
陆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行进,口中却用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一种别致的水行功法罢了,将真元高度凝练,以点破面。因功法古旧,操控不易,故而声势大了些】”
单衡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身体顷刻松弛下来,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他连忙躬身,对着陆琯的背影恭敬道。
“【是晚辈孟浪了!前辈功法奇玄,晚辈闻所未闻,一时失态,还望前辈恕罪】”
他将陆琯的解释理解为,这位前辈修炼的是某种上古失传的秘术,威力巨大,但难以掌控,所以才造就了那般恐怖的景象。
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
修真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古修功法本就以霸道诡异着称。
陆琯没有再回应,只是自顾自地疾驰在最前面。
女子见状,深深地看了陆琯的背影一眼,随后遁速稍快,与单衡并肩,低声传音。
“【单师弟,莫要再多言试探。这位前辈性情孤僻,喜怒无常,我等只需恭敬跟随即可】”
单衡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再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念头。
接下来的路途,便在这般诡异的沉寂中展开。
从黑山山脉边缘到天虞腹地,足有数万里之遥。
三人皆是修士,脚程不慢,但沿途山川险峻,多有妖兽出没,更有不少像之前那对兄妹一样的魔修为祸一方,是以行进得并不快。
陆琯依旧是一言不发地遁驰在最前面,气息沉凝如渊。
他虽未开口,神识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同时也在默默留意身后二人的交谈。
那女子伤势在丹药的调理下日渐好转,话也多了起来。
她与单衡的交谈,多是围绕经年来修真界的变化。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传音中,陆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六十年,天虞乃至整个天禄,都不算太平。
正魔两道的摩擦愈发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
听闻在云中,魔道六宗之一的尸阴宗与正道魁首的太一仙门爆发了一场大战,数名元婴老祖都牵涉其中,打得天崩地裂,波及甚广。
而陆琯所在的太虚门,作为天虞三大派之一,这六十年里也并不安稳。
门内似乎有几位金丹长老寿元将近,正在闭死关冲击元婴,宗门高层战力略显空虚。
因此,一些宵小之辈便开始在太虚门的势力范围内作祟,黑山山脉附近的魔修日益猖獗,便是明证。
单衡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周文。
“【……周师兄当真是天纵之才,不过百年光景,便已是筑基圆满修为,更被太上长老看重,亲授门内神通。门中都说,周师兄是我太虚门千年以降难得的天才,金丹之下第一人】”
单衡的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与向往。
陆琯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有些遥远。
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业已临近金丹,只差一步便可成就。
世事变迁,恍如隔世。
陆琯如今的眼界与道路,早已与这些所谓的宗门天骄截然不同。
周文也好,单衡也罢,在他眼中,不过是修行路上的旧景,早已被他远远抛诸身后。
陆琯更关心的,是关于凡云城的消息。
据单衡所说,凡云城作为天虞修真界东南区域最大的修士聚集地,近些年愈发繁盛,但也龙蛇混杂。
各大宗门、修仙世家、散修、乃至一些行事隐秘的魔道中人,都在此地设有据点。
这对他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利于陆琯隐藏身份,寻找麹道渊所需的魂材。
一行人晓行夜宿,如此又过了十余日。
眼看距离凡云城已不足百里,前方地势渐渐平坦,官道上也开始出现凡人商旅的踪迹,单衡与“吕玉松”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轻松之色。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密林,即将踏上通往凡云城的大道时,异变陡生!
周遭灵气毫无征兆地变得粘稠起来,一股土黄色的光晕自林间地面升腾而起,瞬间便将方圆百丈笼罩其中。
四面八方的树木倒影变得扭曲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波,原本宽敞的道路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的迷雾。
“【不好!是阵法!】”
单衡脸色一变,立时将一根乌黑铁棍横在胸前,棍身灵光闪动,警惕地环顾四周。
“吕玉松”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阵法亮起的瞬间,便掐诀在身周布下了一道灵气护罩,同时手中多了一条银光闪闪的软剑,剑身如灵蛇般缠绕在手臂上。
陆琯脚步一顿,停在原地,面色从容依旧。
他的神识何其强大,早在阵法发动的前一刻,便已察觉到地脉灵气的异常波动。
这不过是一个品阶不高的土行困阵,兼具一些迷幻效果,在他看来,破绽百出。
陆琯好奇的是,是何人在此设伏。
“【桀桀桀……太虚门的娃娃,可让我们兄弟好等啊!】”
一阵刺耳的怪笑声从迷雾深处传来,紧接着,四道人影从不同方向缓缓走出,将三人围在了中央。
为首的是一身材矮胖的秃顶老者,手持一杆土黄色阵旗,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身旁跟着三名修士,个个气息彪悍,修为都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不等。
单衡看清来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土龙’王世仁!是你们!】”
那被称为王世仁的矮胖老者嘿嘿一笑,小眼睛在单衡和“吕玉松”身上来回扫视。
“【单家小子,眼力倒是不错。可惜,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老夫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王世仁的目光充满了侵略性,显然,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吕玉松”。
陆琯心中了然。
看来那“重宝”的消息走漏得比想象中还要厉害,引来的豺狼,不止一波。
“【王世仁!你们这群散修,胆敢在此伏击我太虚门弟子,就不怕宗门降下雷霆之怒吗?】”
单衡怒喝。
“【雷霆之怒?】”
王世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等你们太虚门反应过来,老子早就带着宝贝远走高飞了!别废话,动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名修士便齐齐发难。
一人祭出飞环,化作一道长虹直取单衡面门;一人抛出一张黑色大网,迎风便涨,当头朝着“吕玉松”罩下;还有一人则是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阵法中的黄雾顿时翻涌起来,化作数条土蛟,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
单衡怒吼一声,手中铁棍舞得虎虎生风,棍影重重,将袭来的飞环磕飞,同时法诀一变,一柄飞剑也从他袖中破空而出,与对方缠斗起来。
“吕玉松”身形灵动,避开黑色大网的同时,手中软剑挥洒出片片银光,剑影如水,将扑来的土蛟一一斩碎。
一时间,阵法之内灵光四射,法宝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陆琯站在战圈边缘,神色淡漠。
单衡与“吕玉松”虽然实力不弱,但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又有阵法相助,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单衡被两名筑基后期修士围攻,一人主攻,一人策应,配合默契。
他的棍法大开大合,威猛有余,但灵巧不足,不过数十个回合,身上便添了两道伤口,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而“吕玉松”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更是被那张黑网逼得连连后退,脸上一片煞白。
那黑网不知是何材质,不仅坚韧异常,还带有一股污秽之力,她的软剑每每斩在上面,都会被弹开,灵光随即黯淡一分。
阵法中的土蛟更是源源不绝,让她应接不暇。
王世仁站在一旁,手持阵旗,并未出手,只是用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吕玉松”,冷笑道。
“【吕玉松,识相的,把丹丸交出来,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他见大局已定,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静立不动的陆琯,见他气息晦涩,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还有那个老家伙,愣着做什么?】”
王世仁对一名正用心环压制单衡的修士喝道。
“【先去把他解决了,免得碍手碍脚!】”
那修士闻言,狞笑一声,分出一缕心神,那两轮与单衡飞剑缠斗的法宝光华一闪,竟是舍了对手,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陆琯的眉心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