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威慑四海、铁血凌厉的帝王,仿佛一夜白头,苍老了数十岁。
太子薨逝,对他的打击,早已深入骨髓、摧动心魂。
礼部尚书王景躬身立于班首,小心翼翼逐条汇报丧礼后续流程、陈设布置、人员安排,字字谨慎、句句稳妥。
此刻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无人敢出半点差错。谁也不知道深陷悲痛的帝王会不会骤然暴怒,一旦礼制有失、仪式有错,便是灭顶之灾。百官屏息凝神,只求安稳熬过这场剧变,无人敢生事端。
吉时已到。
吕震朗声唱礼,大典开启。
朱棣缓缓起身,褪去朝服,换上纯黑色幞头、素白长衫,腰系黑带、足踏丝鞋,一身素净丧服,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无尽悲凉。
整座紫禁城的金碧殿宇、朱红宫墙,尽数悬挂青黑纱幔。
秋风穿殿而过,纱幔簌簌飘动,萧瑟苍凉之感笼罩整座皇城。
站在肃杀凄冷的大殿之中,朱棣心底终于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何为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世间至痛至悲,莫过于此。
半生戎马、杀伐决断,横扫外敌、安定山河,他从未畏惧生死、从未低头认输。
可到头来,却守不住自己最敦厚、最孝顺的长子。
礼毕,百官依次改换腰带,躬身缓步退朝,不敢多留片刻。
偌大肃穆的大殿,转瞬空旷。
只剩朱棣、朱高煦、朱高燧父子三人,孤零零立在殿中,茫然伫立、无言相对。
晚风穿堂,寒意刺骨,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
看着父皇身形佝偻、满身悲凉,朱高煦心头酸涩难忍,硬着头皮上前轻声劝慰:“父皇,大哥已然仙逝,人死不能复生。您千万保重龙体,眼下朝堂动荡、国事繁重,您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朱高燧也连忙紧随上前,接连开口宽慰,言辞恳切,只盼能稍稍抚平父皇心绪。
可此刻的朱棣,满心悲恸、心绪大乱,任何劝慰之言,都显得苍白多余,甚至适得其反。
他缓缓抬眼,目光冰冷,死死盯住朱高燧,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嗤:“是啊,真正伤心的,本就没几个人。”
“你心里怕是早就盼着你大哥死了吧?他一去,储位悬空,你便有了觊觎大宝的心思,是不是?”
朱高燧浑身一僵,瞬间呆立原地,满脸错愕。
他奶奶的,他本来满心担忧、诚心劝慰,换来的却是父皇无端猜忌、厉声指责,一时间又冤又气,百口莫辩。
“爹!”朱高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出声解围,“大哥病逝乃是久病积弊、天命使然,与三弟半分干系都没有,您切莫错怪好人。”
他本是好心劝解、为三弟辩驳,可这话落在朱棣耳中,却彻底点燃了积压多日的怒火。
朱棣骤然厉声暴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朱高煦,字字刺骨:“与他无关,那与谁有关?!”
“朕命你彻查东宫幕后黑手,查了这么久,你查出半点线索、半点眉目了吗?”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你暗中策划?你朱高煦,就是那个藏在暗处、逼死你大哥的元凶?!”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朱高煦瞬间涌起满腔怒火,几乎要当场辩驳。
可话到嘴边,却骤然卡住,无言以对。
他心知肚明,大哥的早逝,根源便是自己这只穿越的蝴蝶。是他搅动大明格局、打乱历史轨迹、掀起储位纷争,层层压力叠加之下,才彻底压垮了本就孱弱的朱高炽。
朱棣的猜忌,看似无端暴怒,实则句句戳中真相。
错,归根结底,在他。
朱高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他不再辩解,沉默拱手,转身大步走出大殿,背影萧瑟落寞。
殿内再度沉寂。
看着朱高煦离去的背影,朱棣紧绷的情绪骤然松动,眼底的暴怒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懊恼。
朱高燧强忍心中委屈,壮着胆子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与控诉:“父皇!您方才所言太过伤人了!”
“二哥这些年镇守边疆、征战四方,为大明鞠躬尽瘁、屡立奇功。朝堂新政皆是他一手推行,为国为民、稳固社稷,从未有过半分觊觎储位的野心!”
“大哥离世,我与二哥心中悲痛,绝不比您少分毫!您怎能不分青红皂白,肆意猜忌、出口伤人?您忘了当年二哥数次身陷险境、险些殒命吗?”
一番直言落地,朱高燧不等朱棣回应,满心愤懑地转身离去,只留朱棣一人孤零零伫立空旷大殿。
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白发凌乱、衣袍翻飞。
朱棣彻底回过神来,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
他又做错了。
此前无端猜忌长子,让朱高炽心脉受损、郁结于心,最终油尽灯枯、撒手人寰。如今长子已逝,他又重蹈覆辙,无端猜忌、重伤次子。
老二性子刚烈、重情重义,此番被至亲父皇无端猜忌、扣上逼死兄长的污名,心中该是何等寒凉?
无尽悲愤、懊悔、自责交织缠绕,狠狠撕扯着他的心神。朱棣身躯猛地一晃,脚下踉跄,险些当场栽倒。
身旁贴身太监黄俨见状大惊,快步上前死死扶住他的手臂,连声急呼:“陛下!保重龙体!万万珍重啊陛下!”
朱棣咬牙强撑,挥开搀扶的手臂,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泪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戾气与不甘:“传朕旨意!命纪纲统领全体锦衣卫,彻查东宫一案!”
“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幕后黑手!若是查不出真相,朕尽数剁了他们的脑袋!”
黄俨躬身领旨,心底却涌起无尽惶恐。
连智谋卓绝、权术顶尖、手握重兵的汉王都查不出分毫线索,仅凭锦衣卫,真的能查出真相吗?
再者,汉王是真的查不出来,还是刻意隐匿、不愿深究?这其中的隐秘,根本不是锦衣卫敢触碰、敢深究的!
帝王盛怒之下的旨意,终究只会是一场无果的徒劳追查。
七日发哀落幕,紧随其后的便是大敛仪式。
大敛是小敛的延续,亦是人世间最后一次与逝者相见,从此阴阳两隔、再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