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外,长街寂寥,晚风萧瑟。
三人缓步走出宫门,彻底远离了殿内的悲戚与死寂,脸上的肃穆恭敬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再无半分方才的迟疑与纠结。
杨荣率先停下脚步,望着暗沉的天色,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杨公,我们今日这般装傻、冷眼旁观,甚至坐视太孙落难,真的对吗?”
一旁的杨溥缓缓驻足,望着东宫,轻声感慨:“世人皆猜棋局,不知我辈便是弈子。”
杨士奇立于晚风之中,须发微扬,神色淡然悠远,轻声一语落定乾坤:“世人守礼拘名,我辈唯守山河。”
一句坦白,石破天惊!
“你们二人扪心自问,这一生守的到底是东宫一脉的荣辱私恩,还是这万里大明江山?”
不待二人应声,他缓缓道出心中权衡,通透而冷冽:“其一,人力终难胜天。太子仁厚守成,却寿数天定,如今油尽灯枯,东宫殿基早已外强中干。所谓君臣相随,愚忠殉主,看似重义,实则是置国运于不顾。我辈立身朝堂,不为一人陪葬,只为社稷长存。”
“其二,储君者,当镇乱世、安人心、驭群臣、开未来。”杨士奇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全无半分情面,“朱瞻基年少气锐,心性浮躁,沉不住大局,扛不起乱世重担。他有功则矜、遇挫则乱,识人偏听、行事急躁,骨子里缺一份帝王该有的隐忍与格局。若让他继统,朝堂勋贵不服、藩王势力不安,日后朝堂必陷内耗,大明难有长进。”
“其三,乱世求变,非雄主不能革新。”
“朝野上下,唯独汉王朱高煦,兼具先帝之铁血、治世之实干。沙场定乾坤,新政安黎民,破士族固化、启寒门生路、活天下民生。他敢破百年积弊,敢开万世新局,这份魄力与手腕,当今无人能及。”
“若后人皆谓我等背主弃义,殊不知,弃一人之私恩,守天下之公利,才是我辈文臣,最终的立身之道!!”
杨荣、杨溥闻言,立在萧瑟晚风之中,久久默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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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日流逝,金陵城的秋风渐渐寒凉,东宫的气运,也跟着彻底走到了尽头。
朱高炽的身子垮得彻彻底底,再也撑不起半分储君威仪。
往日里虽体态臃肿、体弱多病,却依旧能强撑着处理监国政务、稳坐朝堂大局。
可如今,他大半时间都陷在昏沉昏睡里,一睡便是整整一两天。偶尔睁眼清醒,也只是片刻光景,转瞬便再度沉沉睡去,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整个东宫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太子殿下,大限将至,撑不了多久了。
太医院全体御医尽数驻守东宫,不敢有片刻离岗,各地寻访征召的民间神医也齐聚此处,轮番问诊施药。
偌大的太子府,早已没有半分皇家府邸的恢弘气派,随处弥漫着刺鼻苦涩的汤药味,混着府中宫人嫔妃压抑的呜咽哭声,沉沉死气笼罩四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庭院落叶无声,屋内药香蚀骨,处处皆是悲凉。
这天午后,一道身影踏着秋风,缓步走入东宫寝殿。
是汉王朱高煦。
床榻之上,朱高炽半靠软垫,粗重急促地喘着粗气。
昔日那个温润儒雅、敦厚宽和、体态丰盈的大明太子,早已不见踪影。
此刻的他,头发脱落大半,面色惨白如纸,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干瘪,浑身骨瘦如柴,皮肉松垮地挂在骨架上,俨然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看着像一具勉强吊着气息的活死人。
朱高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大胖胖身上,喉咙一紧,鼻尖酸涩难忍。
“大哥。”
朱高炽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眸勉强聚焦,看清来人后,虚弱地抬了抬手,指向床前的锦凳,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老二……坐吧。”
这是他主动派人传召的朱高煦。
他心里清楚,自己时日无多,撑不到几日了。有些藏在心底的话,有些必须交代的后事,只能趁着最后一丝清明,亲口叮嘱这个最让他放心,也最让他愧疚的二弟。
看着兄长这副残破不堪、濒临离世的模样,朱高煦心底被巨大的愧疚与无力彻底填满。
他太清楚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朱高炽虽体弱,却还有数年寿命,熬到朱棣驾崩,便可顺利登基,以仁治国,开创一代仁宣盛世,成为史书上赞誉千古的仁厚明君。
可一切,都因为他这个异世来客,彻底变了。
是他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搅动了大明的朝堂格局、储位纷争,步步紧逼、层层破局,硬生生打乱了所有既定命运。
高压的朝堂局势、持续的储位博弈、暗流涌动的朝野纷争,一点点压垮了本就孱弱的朱高炽,让他的病情提前爆发,油尽灯枯,早早走向末路。
若是没有他,大胖胖根本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朱高煦心中五味杂陈,酸涩与自责翻涌不休。
这一生,朱高炽从未真正与他为敌,幼时护他、长成容他、掌权让他,处处包容退让,待他极尽温柔宽厚。
可到头来,却是自己亲手逼死了这位待他极好的亲大哥。
“大哥,你这身子骨……”朱高煦话到嘴边,哽咽难言,终究是没能说下去。
朱高炽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缓缓闭上眼,懒得耗费气力闲谈。
亲兄弟自幼相伴长大,彼此脾性心思,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多言。
沉默在死寂的寝殿蔓延,良久,朱高炽才攒够一丝力气,低声吩咐:“老二,让殿里所有人,都退出去。”
朱高煦立刻颔首,转身沉声道:“所有人尽数退下,不许靠近殿门,不许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