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三位重臣的急切劝慰,朱高炽只是淡淡摇头,脸上扯出一抹洒脱又苦涩的笑意,没有半分垂死之人的惶恐,只剩看透世事的通透。
“我自己的身子,我比太医院的御医们更清楚。”
“如今不过是吊着一口气,勉强撑着罢了。汤药无用,针石无解,天命如此,强求不得。”
他缓缓抬手指向身侧跪地的朱瞻基,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最后的恳切与托付:“今日召三位爱卿前来,无关病情,不谈朝局,只为一事——我走之后,恳请三位爱卿,护这孩子周全!”
此言一出,杨士奇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朱瞻基身上,神色各异,心绪纷乱。
朱高炽缓缓喘息两声,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将近日摘星楼议事、朝野流言、幕后黑手设局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从寒门士子聚众请愿,到百官伏阙施压,再到流言裹挟太孙、挑拨汉王回京,层层布局、步步陷阱,被他尽数剖析清楚。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死局。”朱高炽语气沉重,字字带着无力,“对方先借士子闹事,动摇东宫根基,再顺水推舟,把脏水尽数泼到瞻基身上,同时引老二回京,搅动储局,坐看我们天家内斗,他好坐收渔利!”
当这番透彻的剖析落下,杨士奇浑浊的双眼骤然一凝,眼底瞬间迸射出极致锐利的寒光,锋芒毕露,死死锁定在朱瞻基身上。
数十年朝堂沉淀的老臣威压瞬间铺开,压得朱瞻基浑身僵硬、不敢抬头。
“太孙殿下。”杨士奇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绪,字字铿锵,“摘星楼聚众议事,牵动百官士子,搅动朝野风波,一切……真是您所为?”
这句质问没有半分客套,直击核心,带着极致的审视与凝重。
朱瞻基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底布满悲愤与屈辱,眼眶瞬间赤红。
他看着眼前三位一脸肃穆的重臣,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心中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
“我没有!”
少年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朱瞻基,纵然行事有过、心性浮躁,却绝无大逆不道、构陷储宫、搅动朝局的胆子!今日我在此立誓,此事若有半分是我暗中授意、暗中参与,我愿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终生背负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毒誓出口,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
可越是如此,朱瞻基心中越是寒凉。
事到如今,流言缠身、证据模糊、百口莫辩,他当真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哪怕他清清白白,可朝野上下、皇爷爷心中,早已给他打上了疑犯的标签。
看着近乎崩溃的少年,朱高炽心头一痛,缓缓开口,为自家孩儿兜底。
“三位爱卿,信我。此事绝非瞻基所为。”
“这孩子性子急、心气高、偶尔轻浮莽撞,做事不够周全,可他本性纯良,恪守孝道、敬畏皇权,绝无这般阴狠城府,更没有这般胆量布局,搅动天下朝局。”
“很明显,他是被人当成棋子,硬生生算计了。”
朱高炽目光沉沉,眼底满是忌惮与困惑:“此人心机之深、布局之稳、人心拿捏之准,堪称恐怖。先烧我东宫,再污瞻基,最后引老二入局,一举搅动三方势力,让我们自相残杀,他坐收渔利。杨老,你深耕朝堂半生,阅人无数,依你之见,这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此话一出,杨士奇眉头死死紧锁,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荣见状,上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纵观朝野,能布下这般惊天大局、蒙蔽圣听、牵动三方储势者,寥寥无几。首先排除老牌勋贵,这群人只求安稳富贵,无此魄力,亦无此格局。”
杨溥缓缓点头补充:“寒门臣子根基太浅,无力串联百官、调动士子,更无胆量搅动天家内斗,根本不具备这般能力。”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困惑。
良久,杨士奇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重:“若论心机城府、布局能力、敢以天下为棋盘、皇室为棋子,唯有一人,可做到这般地步。”
“少师,姚广孝。”
三个字落下,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姚广孝半生辅君、智冠天下,权谋布局之能,冠绝永乐一朝,无人能出其右。若是他出手,这般天衣无缝、无痕无迹的惊天大局,确实合情合理。
“可少师早已废了。”杨士奇话锋一转,满是无奈,“遭逢重创之后,他便终日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居于寺中不问世事,无弟子传承、无旧部可用,早已没了搅动朝局的能力。”
“而且此番布局,对太子、汉王、太孙三位殿下的性情、心思、软肋,了解得透彻至极,分毫不差。这般精准拿捏,绝非外人能做到。”
他话说一半,骤然停顿,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最不可能、却最合乎情理的答案,隐隐浮现在心头。
朱高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斩钉截铁出声,语气无比笃定:“不是老二!”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犹豫。
杨士奇抬眸,深深看向太子,眼底满是复杂。
平心而论,这场风波过后,最大的受益者,毋庸置疑,就是汉王朱高煦。
太子病危、太孙污名缠身、储位动摇,所有阻碍尽数消解,汉王已然大势在手、占据绝对上风。
于情于理,外人都会怀疑是汉王自导自演、暗中布局。
可朱高炽心里无比清楚,他的二弟,军功盖世、性情刚烈、杀伐果断,纵然野心勃勃,却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性子。
二人一母同胞、自幼相伴,兄弟数十载,他太了解朱高煦了。
老二会争权、会夺嫡、会凭实力碾压对手,却绝不会用这般阴毒下作的手段,暗中构陷兄长、算计晚辈、搅动天家内斗。
“我信他。”朱高炽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他纵然想要储位,也只会堂堂正正来争,不会对我下黑手。”
杨士奇深深叹了口气,满脸疲惫与无力,缓缓摇头:“若除却少师、除却汉王,臣……当真想不到天下还有何人有此能力、有此胆量、有此格局。”
杨荣、杨溥二人亦是默然点头,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幕后之人藏得太深、太干净,无迹可寻、无人可猜,俨然成了一盘无解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