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云带着一队狼卫营从大庆殿广场出发,沿着宫城夹道直插后宫。
她走在最前面,黑色军服的腰带勒得很紧,牛皮武装带上别着勃朗宁手枪,右手攥着那根特制皮鞭,鞭梢拖在青石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身后跟着十二个狼卫营士兵,每人一支毛瑟步枪,刺刀已经上好,铁钉军靴踩在地砖上,步伐整齐划一。
黑山虎走在队列最后面,带刺刀的步枪斜挎在肩上,壮硕的身躯几乎把宫道堵了一半,一双虎目左右扫视,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猛虎。
后宫的景象跟前朝完全不同。
前朝的大庆殿广场上有坦克,有机枪,有成堆的弹药箱和被捆成串的文武百官。
后宫是安静的。
安静得不正常。
赵香云推开第一道宫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回廊两侧的宫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火焰跳得厉害。
“搜。”
她只说了一个字。
狼卫营的士兵分成三个小组,破门而入。
第一间宫院里,七八个嫔妃和十几个宫女内侍挤在一起,听见踹门声全部趴在了地上,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拼命磕头。
一个穿翠绿色宫裙的嫔妃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步摇,双手捧着递过来,嘴唇发白,话都说不利索。
“请……请帝姬饶命……”
赵香云没看她。
“金银玉器全部收缴,登册造表,一件不准遗漏。”
她的声音在回廊里传出去老远,冷冷清清的,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士兵们动作很快,翻柜子,掀床板,连枕头都拆开了,里面藏的金叶子被一片片抖落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第二间宫院,三间宫院,四间宫院。
一路查抄下来,金银首饰装了两只大木箱,翡翠珍珠又是一箱,另有几匹宫中存放的蜀锦和一批象牙摆件。
赵香云站在回廊中间,看着士兵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搬,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翻开手里的名册,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
队伍继续往西走。
过了两道月门之后,赵香云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独立的院落,院门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三个字。
玉蝶轩。
赵香云停住了。
她盯着那块匾看了三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皮鞭的握柄。
“黑山虎。”
“在!”
“带人在轩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黑山虎眉头一皱,粗粝的声音带着不解:“帝姬,我该贴身护卫你。”
“我说了,守在外面。”
赵香云的语气重了一分。
黑山虎瓮声应了一句,没再多嘴,带着几个士兵退到月门外面,枪口朝外,背对着玉蝶轩,壮硕的身躯把月门堵得严严实实。
赵香云独自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小,一棵老槐树占了半个院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动。
正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她推开门。
殿内陈设简陋,跟外面那些嫔妃的宫院完全不能比,家具陈旧,帘帷褪色,墙角的香炉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角落里蜷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搂着两个小女孩,三个人缩在一张矮榻上,脸上全是泪痕,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像是好几天没梳洗过了。
中年妇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云……云儿?”
赵香云的手攥着皮鞭,指节的青筋凸起来又慢慢松开。
她站在门槛上,没有往里走。
两个小女孩躲在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又大又圆,带着极度的惊恐看着门口那个穿黑色军服的女人——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幼妹,今年刚满六岁。
妇人的眼泪涌了出来。
“云儿,外面到处都在封宫,他们说……他们说你带着兵拿下了皇宫……”
赵香云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跨过门槛,蹲在矮榻前面,把衣裳塞进妇人手里。
“换上,快。”
妇人的手在抖,接过衣裳的时候差点掉在地上。
“把头上的簪子摘了,耳坠子也取了,手上的镯子全脱掉。”
赵香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给她们两个换上这个,脸上抹点灰,头发散开,不要梳髻,不要用任何带花纹的东西。”
妇人哆哆嗦嗦地开始给两个小女孩换衣裳,一边换一边哭,眼泪落在粗布上洇开了一片。
赵香云从袖中掏出一个粗布口袋,里面装着干硬的杂粮饼子和几块风干的咸肉,另外还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神机营后勤杂役的编号。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妇人的手心里。
“这块牌子收好,有人盘问就说是后勤营征调的杂役。”
赵香云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先去内司浣衣院,我已经安排了心腹内侍打点,编入杂役册子,不要乱跑,不要跟任何人搭话,等风头过了我再安排。”
“那……那之后呢?”
妇人抓着她的手腕,指甲嵌进她的肉里。
赵香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盯着妇人的脸看了两息,那张脸比她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眼角全是细纹,鬓角有了白发,颧骨高高突出,下巴上的肉塌了下去,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是黑山虎。
她的身体瞬间绷直。
赵香云猛地站起来,转身面朝殿内的陈设,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砰。
砰。
砰。
三枪打碎了案几上的青瓷花瓶,博古架上的一只玉如意被弹头贯穿,碎片飞溅了一地,一面铜镜被打出一个大洞,从墙上掉下来摔成两半。
两个小女孩吓得浑身一颤,妇人死死捂住她们的嘴,没让半分声音漏出来。
枪声和碎裂声彻底盖过了一切。
赵香云收了枪,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嘴角向下拉着,眼睛里全是戾气,大步迈出正殿。
黑山虎站在院子里,枪口朝下,半个身子探向殿门的方向,听见枪响第一时间就冲了进来。
赵香云用皮鞭挡住他的视线,鞭梢抽在门框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聋了?我说过守在外面。”
黑山虎退了半步,但眉头依旧紧锁:“帝姬,我听见枪声,担心你的安危。”
“三个忤逆犯上的宫婢,已经处置了。”
赵香云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把这三个人押到内司浣衣院,编入杂役册子,终身不得离院。”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全程交由内侍省押班看管,不许士兵近身盘问,不许验身,不许打听出身来历,谁多嘴就割谁的舌头。”
黑山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朝院外挥了挥手,两个内侍省的内侍快步走进去,按照赵香云的吩咐,把妇人和两个小女孩带了出来。
三个人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脸上抹了灰,看起来跟寻常宫婢没什么两样。
妇人从赵香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赵香云没有看她。
队伍继续向东推进。
下一个目标是龙德宫。
韦婉容住的地方。
赵香云的步子加快了。
龙德宫比玉蝶轩大了三倍不止,正殿宽敞,廊柱上都贴着金箔,门窗的雕花精细到了繁复的程度,殿前还有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寝宫大门紧闭,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
“谁敢闯龙德宫!老身是太上道君皇帝钦封的婉容,尔等兵卒安敢造次!”
赵香云站在门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砸开。”
两个狼卫营士兵上前,用枪托连砸三下,门闩断裂,雕花大门向内倒去,扬起一片灰尘。
韦婉容站在殿中间,身边围着四五个内侍和宫女,手里举着一柄拂尘,头上的花钗歪了一半,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被吓出了一道道汗痕。
她看见门口的赵香云,愣了两息,然后认出了她。
“仁福帝姬?我当是谁,原来是玉蝶轩那个失了圣宠的王氏养出来的丫头!”
韦婉容的声音尖利,带着后宫里浸出来的刻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纸,那是太上皇后郑氏给她的临时庇护手谕。
“当年你母妃跪在我宫门前求一条活路的时候,怎么没教你宫里的规矩?如今跟着个掌兵的将军闯宫,你眼里还有赵家的尊卑么!”
赵香云走过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韦婉容面前,她伸手拔掉了韦婉容头上歪斜的花钗,随手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了很久。
“韦婉容,你还记不记得,崇宁元年的冬天,你让人把我母妃的月例克扣了三个月。”
韦婉容的嘴唇哆嗦着,仗着手里有太上皇后的手谕,依旧硬撑着:“那是她失了圣宠,活该!”
“那年冬天特别冷,玉蝶轩连过冬的炭都领不到,我母妃抱着我坐了一整夜,手脚冻得发紫。”
赵香云歪着头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跟太上道君皇帝说我母妃偷了你的翠玉簪子,太上皇信了。我母妃在你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跪出了血,你在殿里跟人吃着点心赏雪。”
韦婉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案几。
“你……你胡说……”
赵香云抬手。
一巴掌扇在韦婉容脸上。
力道极大,韦婉容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嘴里飞出两颗带血的牙齿,砸在地砖上滚了几圈。
脂粉被打花了半边脸。
韦婉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双手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想叫,但嘴里全是血,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身边的内侍和宫女早已吓得趴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动。
赵香云蹲下身子,用皮鞭挑起韦婉容的下巴。
“韦婉容,那条翠玉簪子是你自己弄丢的,你心里清楚得很,对不对?”
“还有,官家要削将军兵权的时候,你在官家面前递了不少话,说我母妃在河东给将军传递消息,要治我们满门谋逆之罪,这些事你也忘了?”
韦婉容的眼泪和着血水一起淌下来,她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表达什么了。
赵香云站起来,用鞭梢在韦婉容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捆起来,拖走。”
两个狼卫营士兵上前,用粗麻绳绑住韦婉容的双手,半拖半拽地往殿外拉。
韦婉容的指甲在地砖上刮出了尖锐的声响,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赵香云一直看着她被拖出殿门,拖过庭院,拖出龙德宫的大门,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沾了几滴韦婉容的血。
她用衣袖擦了擦,转身走出龙德宫。
一个时辰后,后宫查抄完毕。
金银玉器装了六只大木箱,由士兵抬着送往大庆殿前的广场。
赵香云走在队伍后面,步履轻快,皮鞭有节奏地甩着,鞭梢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广场上,李锐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看着士兵把木箱一只一只地抬过来,打开,登册。
张虎拿着一份清单,在旁边一项一项地念数目,李狼站在张虎身侧,端着步枪警戒,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龙德宫,金器一百三十七件,银器九十二件,翡翠摆件十一件,珍珠三斗,玉器六十四件。”
“永宁宫,金器八十件,银器四十六件……”
李锐听着,没什么反应,手指在装甲车的车门上轻轻敲着。
张虎念到最后,翻了翻清单的末页,面带疑惑地停了下来。
“将军,这里头少了一个宫的记录。”
李锐的手指停了。
“玉蝶轩。”
张虎抬头看了李锐一眼。
“清单上只写了查抄摆件若干,没有人员的籍没与处置记录。”
李锐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张虎的肩膀,看向正从广场西侧走过来的赵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