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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之海棠血泪 > 第289章 “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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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的关中平原,天是铅坨子铸的,沉甸甸地压在祖庵镇灰褐色的田野和屋舍上空。云层低得仿佛踮脚就能摸到那脏旧毡布般的质感。风变了方向,从渭河那头横卷过来,不再是刺骨,是刮肉,带着河床深处泛起的湿腥寒气,抽打着卢家村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咽咽,比昨日大年初一的晨风,凭空多出几分兵戈般的肃杀。地上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被风刮得贴地疾走,像无数仓皇的白色小兽。

卢润东踩着冻得梆硬的土路,脚下发出“嘎吱”的脆响。他绕过村北头那个巨大的涝池——池面覆着一层污浊的厚冰,冰上积着尘土和枯草,几个不知冷的顽童在冰上嬉闹的滑着,时而摔得人仰马翻,引得一阵笑闹。

他径直走向村北头,那里有座新建的土砖混砌的房子,在周遭低矮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扎眼。院墙比别家足足高出半尺有余,土坯垒得极厚实,缝隙勾抹得一丝不苟,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都很少。

两扇厚重的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贴着喜庆的对联、门旗等年节装饰,门前一片空地干净得近乎苛刻,连片草叶、半点炮仗碎屑都寻不见。这便是张熊大的家。

还未抬手叩门,那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向内滑开半扇。门轴润滑,声响极轻。张熊大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像早已长在那里的一截老树桩。他比卢润东高了半头,且肩宽背厚,骨架粗大得惊人,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毛呢军校服紧绷在身上,依然能清晰看出底下虬结肌肉如老树根般的轮廓。

脸膛是长年累月被山风、烈日和霜雪反复打磨出的黑红色,粗糙如砂纸,颧骨高耸,衬得眼窝略深。一双眼睛不大,眼皮习惯性地微垂着,看人时先掠过一道光,那光不亮,却沉,像深潭底部被水流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冰凉,稳定,没什么喜怒情绪,却能让人下意识地想避开,仿佛那目光有实质,能刮掉人脸上多余的粉饰,直透内里。他左手自然下垂,拇指却习惯性地扣在腰间粗布腰带的内侧——那里,棉袄下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微微凸起,是卢润东送给他的那把贴身短小勃朗宁的形状。

“少爷。”张熊大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两片粗砺的磨刀石在缓缓摩擦。这称呼他叫了几十年,从小光屁股在涝池里扑腾时就这般叫,改不了口。

“熊大,”卢润东点头,侧身从门缝滑了进去,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屋里说,有要紧事。”

院子同样干净得不像话。西北角整齐码着半人高的劈柴垛,每一根长短粗细都相仿。一把厚重的开山斧斜倚在柴垛旁,木柄被手汗浸润得发黑发亮,斧刃雪白,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屋檐下悬着几张硝制好的灰兔皮,毛色顺滑。还有一杆被灰褐色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用皮绳稳稳挂在檐下梁上,看那挺直细长的形状,应是杆老套筒,但保养得如同新枪。

张熊大他爹在老家平凉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猎户,也是二十几年前跟着逃荒队伍从更北边过来的。他爹将出神入化的追踪、伏击、刀弓技艺等一身本事,加上对山形地势野兽习性近乎本能的洞察,让他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沉默而强悍。更难得的是他寡言少语,心思却细密如发,恩怨分明。

张熊大小时候,他爹将这身本事给他教了个七七八八,他爹的心性张熊大也几乎继承了八成。

张熊大十二岁那年秋天,他爹进秦岭打猎,被送回来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临终时他爹将熊大托福给了卢润东和他父亲。自那天起,卢润东走哪儿都带着张熊大,几乎形影不离。后来熊大母亲因思念亡夫成疾,也是卢润东从家里拿钱过来与熊大一起买药、熬药。

这份情,张熊大从未挂在嘴边,却用这些年默默的跟随和关键时刻豁出命的护卫,一笔一笔记着,刻在骨头里。

两人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一张粗木方桌,两条长凳,靠墙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单子,叠着一床半旧的厚棉被。但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连墙角都寻不见蛛网。

空气里有淡淡的柴火气、硝皮子的微腥,还有一种属于独身猎人的、洁净而冷冽的气息。张熊大从桌上保暖的围子里提起白瓷壶,给卢润东倒了碗滚烫的茶水,茶汤澄明飘香。

他自己没坐,习惯性地靠在了堂屋通往里间的门框边,双臂自然下垂,腰背却微微弓着,像一头随时能暴起扑击的豹子,沉默地笼罩着这方空间。“少爷,您找我有事?”

卢润东没碰那碗热茶,白汽袅袅上升,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他抬眼,目光穿透那水汽,直视着张熊大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跟这人说话,任何迂回、客套、试探都是多余,甚至是对彼此默契的侮辱。他单刀直入:“熊大,信我吗?”

张熊大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问题根本不值得思考。“信。”一个字,落地砸坑,带着黄土夯实的质感。

“信到哪种地步?”卢润东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锥敲击冻土,“你也许不知道,我往后让你做的事,让旁人看着可能是离经叛道,是被人戳脊梁骨,是羞先人的勾当,甚至……毫无道理可言。”

张熊大沉默了。这沉默不长,但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卢润东脸上,细细地、缓慢地扫过。

这张脸比他记忆里那个带他掏鸟窝、分他芝麻糖的“少爷”清瘦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少年人的热血,也不是书生的激愤,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火焰,像是把所有的炽热都压成了坚冰,冰下却有熔岩奔流。

那目光看向远处时,沉重得仿佛真的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收回时,却又锐利得能刺破最厚的阴霾。他又注意到卢润东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极快地拂过左胸心口的位置,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滚烫或沉重之物。

“你帮过我,也救过俺娘。”张熊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最朴素也最永恒的真理。

“我眼里的少爷就不是胡来的人。你心里有秤,眼里有路。”他顿了顿,似乎在竭力寻找更准确的词句,这对他而言有些困难。

“这几年,你不一样了。从沪上回来就不一样了。像是……魂儿里换了个人,但又还是你。你要干啥,俺看不清全貌,但俺知道,你不是为自己。这条命,”他抬手,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结实的胸膛,“十几年前也许就该随着我爹一起死了,是少爷你给我了口吃的,从没饿着我,走哪都带着我,也是你后来带俺走南闯北见世面,还介绍师父教俺真本事。这命,你要用,随时拿去。你要蹚的路,刀山火海,俺走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