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坡地那片曾经备受质疑的沙质瘠土,在石头持续数月近乎执拗的精细管理、反复调整与耐心守候下,终于迎来了令人振奋的转折。
成功结瘤定植的沙打旺植株,仿佛被悄然注入了来自大地深处的神秘活力,根系愈发深扎牢靠,茎秆褪去了最初的纤细羸弱,变得坚实粗壮,叶片舒展,呈现出一种油润而厚重的墨绿色泽,在初夏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健康而饱满的光晕。
它们与经过调整后、长势得到合理控制的冰草和早熟禾相互依偎,错落有致,共同织就了一片虽然尚显稀疏、远未成荫,却处处勃发着顽强生机与无限希望的绿色绒毯。
这片曾经承载着无数叹息与怀疑的“边角地”,如今成了红星牧场向科学化、精细化农业艰难探索途中,一个活生生的、充满说服力的注脚。
为了庆祝这凝聚了汗水、智慧与不屈意志的阶段性胜利,也为了犒劳团队每一位成员数月来的忘我投入与艰辛付出,苏晚特意动用了自己平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一点肉票和珍贵细粮票,又让石头从蜿蜒流过牧场边缘的小河里,设法捞了几尾肥美的野生鲫鱼。
傍晚时分,在仓库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的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砖石灶台。
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弥漫在初夏温润的空气中,手擀的、劲道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红烧的鲫鱼在铁锅里咕嘟着冒出浓香,还有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这在物资匮乏的北大荒,已算得上是一顿难得的、带着节日色彩的丰盛晚餐。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渐渐沉入地平线,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近紫的夜幕,缀上了最初的几颗星辰。
旷野的风变得轻柔,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青草暖香与翻耕后泥土的醇厚气息,徐徐吹拂。
小小的空地上,篝火已被点燃,橘红的火苗跳跃着,驱散着渐浓的暮色与微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疲惫却洋溢着久违的、纯粹喜悦的脸庞。
轻松愉悦的气氛,如同无形的暖流,在众人间无声流淌。
石头标志性的憨厚笑声格外响亮,仿佛要将数月来的压力与憋闷一口气倾吐出来。
他忙前忙后,不断用那双粗粝的大手给大家碗里夹着最大块的鱼肉,嘴里反复念叨着:
“吃!都多吃点!这鱼鲜得很!这面条是苏老师亲手和的,劲道!”
温柔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恬静的笑意,细心地为大家分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确保每碗分量均匀。
孙小梅像只快乐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讲着连队里的趣事,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吴建国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着柴,确保篝火旺盛,又时不时起身,检查一下锅里的汤水是否足够。
赵抗美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谈论数据,而是就着火光,仔细研究着手里一块形状奇特的河卵石。
周为民则拿着他的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此刻的欢声笑语和每个人的表情,眼里闪着捕捉到鲜活素材的兴奋光芒。
陈野也来了。
他没有刻意融入那个热闹的中心圈子,而是选择坐在稍外围、一段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杨树桩上。
手里端着一个与众人无异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开水,氤氲着淡淡的白汽。
他身姿依旧挺拔,但姿态是放松的。
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掠过跳跃的篝火,落在那些兴奋交谈的脸上。
当石头因为兴奋,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挥舞着筷子描述他如何像侦探一样发现土壤板结层,又如何“灵机一动”想到用野生苜蓿土拌种时,陈野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隐匿在昏暗光线里的弧度,像是冰封湖面被春风拂过时,瞬间即逝的细微涟漪。
苏晚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幕:
是并肩作战、相互扶持的伙伴们脸上真挚的笑容;
是历经挫折后终于破土而出的、实实在在的成果所带来的集体欣慰;
是不远处那个沉默如山、却又以他独有的方式参与并守护着这一切的身影。
一股复杂而温热的情绪在她胸中静静涌动、蔓延。这远不止是一次技术试验的初步成功,更是一次凝聚力的淬炼与胜利,是他们在布满荆棘与未知的探索之路上,凭借信念与双手,共同开垦、浇灌出的第一片值得欢庆的、小小的绿洲。
她端起手边的杯子,里面是温柔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特意为她泡制的、据说可以缓解长期伏案所致头痛的草药茶,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清苦与回甘。
她面向石头和温柔,以及围坐的每一位伙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来,”
她率先举杯,篝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动,
“这一杯,首先要敬我们的石头技术员。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钻劲、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和敢于不断试错的勇气,硬是啃下了西北坡地这块公认的‘硬骨头’,为牧场改良瘠薄土地打开了新局面!
也敬温柔,没有你日复一日、一丝不苟的数据记录、整理和分析,没有你在幕后的精心协调与保障,我们的每一步,都不可能走得这么扎实、这么稳当!”
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的表扬弄得有些手足无措,黝黑的脸膛在火光下涨得更红,他嘿嘿地憨笑着,慌忙端起自己的大茶缸,也顾不上里面是什么,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仿佛那是最好的庆功酒。
温柔则羞涩地垂下眼帘,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声音细如蚊蚋:
“苏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您指点的方向对,石头哥他们出力最多,我……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苏晚的目光,随即自然而然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越过了篝火跳跃舞动的光与影,落在了坐在树桩上的陈野身上。
跃动的火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平日冷峻坚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许,深邃的眼眸映着火光,像沉静潭水中落入了两颗遥远的星辰。
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仿佛在短暂的瞬间里,掠过了许多未出口的言辞。
篝火的噼啪声,伙伴们的笑语声,似乎都在那一刻微弱了下去。
最终,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难以掩饰的柔和,如同晚风拂过草尖:
“也……谢谢你,陈野。”
她没有具体说明谢什么。
是感谢他在她最初遭遇困境、流言四起时那不动声色的庇护与周旋?
是感谢他长久以来,以沉默方式给予的那些细致入微、无处不在的守护与关照?
还是仅仅感谢他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分享着这份属于集体的、微小的喜悦与荣光?
或许,这简短的感谢里,已然包含了所有未尽之意,也或许,连她自己此刻也无法将其中的情感条分缕析。
这句看似寻常的感谢,在此情此景之下,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分量,轻轻触动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已久、薄如蝉翼却又坚如冰壳的公事化距离。
陈野握着旧搪瓷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篝火升腾起的、带着柴火气息的氤氲热气,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捕捉到了苏晚的视线。
那双总是沉静无波、如同古井般的深邃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亮,又迅速归于深邃,像是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只有靠近水面才能察觉的细微涟漪。
他没有用言语回应她的感谢,脸上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沉默地、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将自己手中那个斑驳的旧搪瓷缸,朝着篝火对面、苏晚所在的方向,稳稳地、微微举起。
一个简单到几乎会被忽略的动作。
没有任何伴随的言语。
却仿佛在喧闹的背景下,完成了一次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寂静而深沉的碰杯与致意。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石头的笑语、孙小梅的叽喳、篝火的噼啪、晚风的轻吟,仿佛瞬间被抽离、远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篝火跃动的光影,和那两道隔着火光、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的视线。
苏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结实地撞击了一下。
那感觉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有成功分享的温暖,有被理解守护的酸楚慰藉,有对现状的清醒认知,还有一丝隐秘的、如同冰层下潜流涌动般的悸动与波澜。
这次成功的喜悦,因为这一次短暂、深沉、无需言语的目光交汇与无声举杯,而被悄然赋予了一种别样的、令人心弦为之轻轻一颤的、私密而珍贵的色彩。
篝火依旧热烈地燃烧着,噼啪作响,橘红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放松而愉悦的年轻脸庞,欢笑声重新汇聚、流淌。
而在那明亮温暖的背景之中,两人之间那悄然流动的、无声的默契与某种深藏于心底的暖意,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星点小花,虽不张扬,却自有其不容忽视的、微弱而恒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