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船教练的训练,完全没有什么固定章法。
说一出是一出。
上一刻还让他们倒挂在树枝上,靠腰腹和手臂撑着不许掉下来,下一刻就能让人全部下河,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拖来的木棍站在水里。
山里的水比想象中冷。
尤其是刚从一轮折腾里缓过来,脚一踩进水里,那股凉意几乎是顺着小腿往上窜。
切原刚下去时整张脸都皱了一下,嘴里立刻冒出一句“好冷”,结果下一秒就被教练扫了一眼,只能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
越前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帽檐压低了点。
桃城和海堂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在旁边拌了两句嘴,拌到一半,两个人的木棍差点一起歪进水里,又同时伸手去捞。
向日岳人站在另一边,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却还是咬着牙把木棍举稳了。
时昭站在河里,手臂也跟着一点点发沉。
水流一直在腿边冲,脚下的石头又滑,每次重心微微一偏,手里的木棍就跟着往下沉。
想撑住,就得重新把腰背和肩膀一起绷起来。
一晚上本来就没休息多久,再加上这一天接连几项训练折腾下来,时昭有种很明显的感觉。
所有人的关系,都在这种说不清到底算训练还是折磨的安排里飞速拉近。
原本不熟的人,因为互相拽了一把,很快就能说上话。
原本只知道名字的人,被同一根木头压得手臂发抖后,也能在对视时看出一点同病相怜。
就连平时总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几个人,在被三船教练一句话同时扔进河里之后,都能短暂地站到同一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至少亚久津仁不是。
他依旧是那副不愿意和任何人混到一起的样子。
明明也在同一条河里,明明也被迫举着同样的木棍,可他周围像是天然空出了一圈距离。
没有人太敢凑近。
他自己也完全没有要配合谁的意思。
时昭恰好站在他后面那一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把亚久津的动作看得很清楚。
他没和亚久津交过手,但最近看见过不少次。
这个人的身体素质确实很夸张。
难怪哪怕到了这种地方,他身上那股刺人的劲儿也没被压下去。
不愧是能和不少教练呛声的存在。
他一路都坚持下来了,甚至完成得很快,也很顺利。
有那么一瞬间,时昭觉得,他不是在配合训练。
他只是在跟这根木棍、这条河,还有三船教练的安排硬碰硬。
倔得很明显。
等数不清是第几轮的训练终于结束,所有人从河里爬上岸时,已经没有几个还想说话了。
湿透的裤脚贴在腿上,鞋里都是水,手臂又酸又沉。
刚才还在河里互相提醒的人,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往岸边倒。
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有人靠着石头喘气,还有人连坐下都嫌麻烦,干脆整个人往后仰。
切原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原本还想撑着膝盖站一会儿,结果不到两秒,整个人就往旁边一坐。
“可恶……”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声音听起来都比平时蔫了一点,“这个训练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这会儿,时昭脑子里也只剩下那位教练刚才那副怎么看都称得上“狰狞”的笑容。
难得能有这么一段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时昭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大石头。
不少人已经靠在那儿休息了。
可石面被晒了一半,又被水汽浸了一半,本来看起来也硬得很,躺上去估计硌得人背疼。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
不远处有一棵矮树,树干不高,枝叶倒是伸得很开,正好投下一片阴影。
时昭权衡了两秒,很快做出了选择。
他拧了拧袖口的水,踩着湿透的鞋往那边走过去。
切原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休息。”
时昭走到矮树旁边,抬头确认了一眼枝叶,又伸手拍了拍树干。
还算稳。
至少比那块看起来就很硌人的石头强。
他扶着树干坐下,背往后一靠,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衣服还湿着,手臂还酸着,身上也没有哪里算得上舒服。
但这一刻,竟然已经算是这段时间里难得的轻松。
时昭闭了闭眼。
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小虫子,这里确实还是很舒服的。
到了晚上,三船教练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山洞。
还是山洞。
他们依旧没有能住到木屋里的机会。
训练结束后,所有人拖着几乎快要不属于自己的手脚回到那片山洞前时,连抱怨的声音都比昨天小了不少。
累到一定程度之后,连“为什么又是这里”这种话都不想说了。
切原一开始还撑着精神,试图把睡袋往稍微平一点的位置拖。
结果拖到一半,人已经先蹲了下去。
“可恶……”
他盯着那块被自己扒拉出来的地方看了两秒,最后像是终于妥协一样,直接把睡袋铺了上去。
时昭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附近的碎石和枯叶,把睡袋铺开,几乎刚钻进去,眼皮就沉了下来。
山洞里依旧潮,地面也依旧硬。
可和昨天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累狠了。
连耳边偶尔传来的翻身声,低低的交流声,还有山洞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就彻底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周围还是暗的。
时昭睁开眼,先是安静了几秒。
山洞里没有多少动静,只有几道隐隐约约,频率不同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再一次偏过头,往洞口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色还很深。
树影压在山洞口,黑沉沉地堆在一起,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
但星星还挂在天上,一颗一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意外地清楚。
看起来离天亮还早。
时昭盯着洞口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
山里的夜风比白天更冷,刚碰到手背,他就清醒了一点。
睡袋被他带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他动作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被吵醒,才把拉链往下拉开一些。
山洞里依旧很暗。
白天被折腾到没力气说话的人,这会儿大多睡得很沉,连呼吸声都比昨晚更稳。
时昭坐在原地,低头缓了一会儿。
这一下,他彻底清醒了。
白天的时间属于训练。
早上,中午,傍晚,几乎每一段都被三船教练塞得满满当当,连喘气都像是被掐着点。
只有现在。
这种所有人都累到睡过去,山洞外还没有天亮的时候,对他来说,才像是真正空出来的一点时间。
时昭伸手按了按还有些发酸的手臂,慢慢呼出一口气。
现在他知道了。
在这个训练营里,真正适合他自由支配的时间,正是晚上。
他低头把睡袋整理好,尽量没有弄出多余的声音。
随后,时昭撑着地面站起身,往洞口外那片还挂着星星的夜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