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闭眸沉思片刻,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进退两难的纠结。
他心中自然清楚江陵郡在整个荆州的战略分量。南郡城高墙厚,粮草储备充足,是荆襄腹地枢纽,若能守住南郡,便能将蜀军死死阻隔在三峡之内,无法顺江东下威胁江南;可若是领兵西进,江夏空虚,一旦蜀军分兵轻舟突袭,夏口城防失守,淮南、豫章再无屏障,大楚根基受损,他担不起这份罪责。
若是按兵不动,放任南郡落入刘备之手,蜀军占据整条长江中游,荆南四郡唾手可得,届时十几万得胜蜀军沿江列阵,水陆并进围攻江夏,踏浪军孤军死守,无援兵、无退路,迟早会被耗死在夏口孤城。
进亦险,退亦危,两条路皆是死局,陆逊立于窗前,眉头拧成一团,心底权衡万千,一时难以决断。
阁楼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众人屏息等待陆逊下达将令,无人敢出声打扰。
就在陆逊反复推演两边战局、左右为难之际,楼下再度传来急促的传报声,侍卫声音慌张,层层递进传入阁楼:“将军!南郡方向有吴侯专属信使持急令赶来,自称奉孙权之命,携带求援手书,求见将军,恳请即刻接见!”
陆逊闻言,心中微动,当即扬声:“传他上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江东青色官服、腰佩孙权亲赐铜印的文士快步走入阁楼,此人面容沉稳,谈吐有礼,见到陆逊立刻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封密封锦书,语气急切焦灼:“将军,吴侯困守南郡,江陵危在旦夕,特遣在下前来求援!”
陆逊接过锦书,拆开浏览一遍,锦书上字迹潦草,墨迹斑驳,看似是仓促之间写下,信中所言,与信使口中说辞别无二致。
信使向前一步,语速飞快:“吴侯收拢夷陵残兵,死守江陵坚城,只是麾下士卒经过夷陵大败,伤亡惨重,军心涣散,缺少精锐抵挡蜀军攻势。如今刘备分兵两路,主力围攻南郡,另遣一支兵马绕道北上,奔袭襄阳,想要趁雷勇都督撤军途中抢占荆北,切断宣武军退路。南北两路蜀军同时出兵,吴侯孤身难支,唯有踏浪军可解危局!”
“恳请将军即刻调集全部踏浪军主力,沿江西进,赶赴南郡,与吴侯城内守军里外夹击刘备大军,只要两军合兵一处,便能击溃蜀军,收复夷陵失地!”
雷云听得使者说刘备准备偷袭父亲雷勇的后路,立刻心绪激动,他当即拱手请命:“将军,事不宜迟!吴侯书信言之凿凿,南郡存亡只在朝夕,末将愿为先锋,统领一万庐江卫先行出发,驰援江陵!”
陆逊却并未应声,只是静静注视眼前这名江东信使,目光锐利如刀锋,细细打量对方神态、言语,方才摇摆不定的心思,渐渐冷静下来。
这信使看似言辞恳切,但句句都在渲染南郡危急。这倒也属正常,毕竟他带着孙权的使命而来。只是这人反复劝说陆逊放弃江夏防御,尽数领兵西进,言语之间不停暗示,若是踏浪军迟迟不发救兵,江陵不出三日便会被蜀军攻破,荆襄全境尽数归蜀,这又是何意?
想到这,陆逊先是低头重新检查了一遍信函和印章,确定无误后才不动声色,温和开口:“吴侯残兵尚有多少?江陵城中粮草军械储备尚能支撑几日?蜀军围攻江陵的主将何人,兵力几何?北上奔袭襄阳的蜀军又是哪一路统帅,兵马数量多少?”
信使闻言,神色微不可察地慌乱一瞬,稍作停顿才勉强作答:“在下官职卑微,这些军情大事并不知晓......”
陆逊面露微笑:“南郡重要,吴侯命在旦夕,却派你这末流小官前来求援,可有理由?”
信使面色潮红,强作镇定道:“事情紧急,吴侯身边诸多将军都在坚守城池,故派遣我来送信。”
回答含糊不清,说法自相矛盾。雷云和魏欣也眯起了双眼,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信使。
陆逊却不着急,他开始追问夷陵战后细节。问及吕蒙、凌统战死经过,江东残兵突围路线。信使开始支支吾吾,诸多关键战况含糊带过,很多细节竟与文聘送来的军报截然相反。
最显眼的一处漏洞,是信使反复催促陆逊出动全军西进,只字不提江夏防线重要,甚至刻意淡化蜀军顺江东下的风险,一味渲染南郡绝境,仿佛只要踏浪军离开江夏,战局便能立刻逆转,全然不顾江南腹地安危,完全不似孙权麾下忠心谋臣的行事思路。
孙权半生隐忍,深谙长江攻守利弊,心中定然清楚江夏是江东、淮南最后的屏障,就算再急切求援,也绝不会要求陆逊抽调全部主力,置夏口空城于不顾,顶多请求分兵万余相助,绝不会这般逼迫全军西进。
陆逊心中已然明了,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既然如此,你便回去向吴侯禀报,我军将立刻起全军西进,解救南郡之围。”
他神情坚决,对雷云和魏欣下令:“即刻下令,全军出击,驰援南郡!”
两人面露犹豫,却也只能拱手应诺。
青衣文士面露喜色,急忙躬身施礼:“将军恩德,吴侯日后定然回报!”
陆逊微微一笑,让人将使者送出。等那人出了府衙,陆逊才对雷云和魏欣招了招手。
“此间有诈?”雷云眉头紧皱。
陆逊点了点头:“武陵卫文聘将军亲传急报,夷陵溃败之后孙权南撤,正在混乱之中,而且南郡地位未定,我们怎会如此迅速便接道求援信函?”
“其二,孙权深知江夏乃是江南门户,就算荆襄危局,也绝不会求我尽数调走踏浪军,最多派遣万余人替他稳住战线。”
“其三,方才我追问蜀军兵力、将领、粮草详情,他言辞前后矛盾,诸多战场细节一无所知,谈及吕蒙、凌统阵亡经过,更是与前线战报完全不符,若是吴侯贴身信使,亲历夷陵溃败,怎会连基础战况都讲不清楚?”
“所以,这定然是诸葛亮精通虚实诱敌之计。”
“我料南郡如今恐怕已经落入蜀军之手,而孙权恐怕早就跑到长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