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点了点头:“所以,我军必须尽快展开,将荆州完全拿下才行。如果等楚军反应过来,调配大军南下,到时再拿荆州便难上加难了。”
“那该如何进军?”刘备眉头紧蹙。
“如今有三条路可走。”诸葛亮从容不迫。
“一则北上襄阳,在宣武军回师之前拿下襄阳城,彻底平定荆北。此计优点是一战可定荆襄,拿下襄阳便等于打开通往中原的门户。缺点是风险极大,一旦雷勇或者楚军援军提前返回,我军必然被困于坚城之下。到时候,孙权和江夏陆逊偷袭南郡,我军首尾不能兼顾。”
刘备沉吟不语,他倒是不怕冒险,只是刚刚有了夷陵大胜,如果就这么失去机会实在可惜。
“是否还有更稳妥之计?”刘备低声询问。
诸葛亮点头:“二则便是置孙权于不顾,直取江夏陆逊。”
“江夏地处长江咽喉,拿下江夏便能威胁江东、淮南,那里是袁耀的腹地和老巢。他在两地兴修水利,开垦农田,修建工坊、船厂,迁居中原百姓。如今那里早已今非昔比,不仅良田无数,商业也是极为繁盛。”
“两地长期和平,并无战事,各地士族、能人异士汇聚。天下闻名的的淮南学院、金陵学院也在那边。只要我军占领江夏,然后顺流而下进攻淮南、江东,则长江以南半壁江山便可落于主公之手。到时候我军便有了与袁耀正面分庭抗礼的资格。”
刘备双眼发亮,但随即心中一紧急忙追问:“风险何在?”
诸葛亮摇扇解释:“风险不大,主要便是陆逊的踏浪军。这是袁耀的精锐之一,长期驻守江夏,将领多是江东、淮泗、荆州士族子弟,对这里极为熟悉,为了自身家族利益也必然与我军死战。”
“一旦我军不能快速拿下江夏,便也失去了占据荆南,巩固荆州地盘的机会。”
“那邓晨的归义军该如何应对?”刘备继续追问。
“归义军主力皆在岭南,即便想要北调也需时间。留守南昌的归义军不过两三万,且不是主力,不足为虑。”
刘备捻须权衡,半晌才道:“军师说有三条路可走,那最后一条是什么?”
诸葛亮早已熟悉刘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风格,微笑回答:“最后一条路便是取荆南四郡,彻底消灭孙权。这样我们有了江陵和荆南四郡之地,也算是在荆州站稳了脚跟。随后大可厉兵秣马,等待时机,再图江夏。”
刘备半晌无语,好像一时难以抉择。
“主公不必忧虑,当务之急是先拿下南郡。只要南郡在手我军便有了立足之地。”
“另外我别有妙计,也许能一并拿下江夏......”
天色已经大亮,鼓声阵阵,蜀军开始大规模南下。而此时,一匹快马正快速向江夏奔驰。
隆冬江雾弥漫江夏全境,浩荡长江自西向东奔涌不息,江面水汽裹挟刺骨寒风,拍打在江夏城头厚重青砖之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江夏郡治夏口城扼守长江与沔水交汇要道,西接南郡荆楚腹地,东连江东豫章、淮南沃土,往北隔水遥望襄阳荆北防线,乃是大楚江南半壁无可替代的咽喉锁钥。城中沿江层层修筑水寨,数百艘大小战船分泊内外两港,帆樯林立,岸边箭楼、土垒、壕沟连绵数十里,尽数归踏浪军统辖。
城守帅府设于夏口最高处望江楼,楼阁雕梁虽久经风霜,却打理得整洁肃穆,楼内四面大开窗牖,可俯瞰整条长江航道与城外营垒。此刻正午,江雾未散,室内只燃两盆炭火,勉强驱散寒冬湿冷,一身青墨软甲的陆逊独立窗前,指尖捏着一卷刚由斥候快马递来的沿线巡查文书,久久沉默不语。
今年陆逊恰好三十岁,身姿挺拔清瘦,身形不似沙场猛将那般魁梧壮硕,却自带一股沉静内敛的书卷将帅之气。面如温玉,眉目修长温润,一双眼眸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深邃锐利,长眉微蹙之时,便自带几分运筹帷幄的沉敛。鬓边仅束一根素色木簪,长发整齐收拢,不见武将惯常的繁复金冠;下颌留有寸许短须,打理得干净利落,衬得面容愈发沉稳。身上软甲摒弃了厚重兽面护具,只以轻便寒铁锻制,肩甲、腰侧刻着细密水纹纹路,贴合身形,行动无半分滞涩,腰间悬一柄古朴短剑,并无华美金饰,唯有剑鞘刻着 “踏浪” 二字,是楚王袁耀亲赐。
他一身装扮简约素雅,却难掩周身沉淀的将帅气度,常年督治水师、驻守江岸,肌肤被江风吹得微显浅麦色,指尖布满握桨、持旗磨出的薄茧,眼底淡青血丝清晰可见,皆是连日不眠推演江防、巡查水寨熬出来的疲惫。
陆逊缓缓展开手中斥候文书,一行行细细阅览,文书之上记录着西至夷道、东至柴桑整条长江南岸的布防详情,斥候每日往返百里,传递两岸动静。
眼下江夏踏浪军共计四卫四万两千士卒。四卫分别是、陆逊的绥宁卫、徐盛的沧澜卫(水军)、文聘的广陵卫、以及老牌淮南学院卫军庐江卫。
除了文聘的广陵卫驻扎在广陵郡以外,其他卫军三万余人都在江夏郡驻扎。沧澜卫守夏口、庐江卫守安陆,而陆逊亲率绥宁卫守卫江夏城。
陆逊指尖轻轻叩击窗沿,目光落向窗外苍茫江面,心底满是难以舒展的顾虑。
他并非未曾动过驰援夷陵的念头。一月之前,孙权八百里加急求援文书接连送至江夏,言辞恳切,恳请陆逊分兵两万渡江北上,自南岸突袭蜀军侧翼,分担夷陵正面江东军压力。彼时帐下诸将半数主战,纷纷进言,称蜀吴两军僵持日久,若踏浪军及时出兵,便可两面夹击刘备,一举瓦解东岸蜀军攻势,保全荆南全境。
可陆逊硬生生压下了全军请战之声,执意按兵不动,只调拨文聘一万武陵卫进驻荆南边境遥遥牵制,主力半步不离江夏。
旁人只道他畏战避敌,坐视友军危局,唯有陆逊自己清楚江南腹地究竟何等空虚,根本经不起半分兵力调动。
大楚淮南、江东是立国根基,数年屯田休养生息,工坊、粮仓、流民安置尽数集中于此,一旦江防失守,便是全境糜烂。如今整个江东、淮南正规卫军,仅有卫向统领的第四镇下属潘璋的一万步军驻守金陵,兵力单薄到近乎形同虚设。各地郡县驻防多是临时征召的护军,军械、操练皆远远不及正规卫军。
踏浪军在江夏的三卫,便是横亘在荆襄与江南之间唯一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