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从山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看来蜀军绝非小股部队偷袭,而是大规模成建制的部队正在进攻后营。
而荆州军此时,兵找不到将,将收拢不到兵,连营中到处都是奔逃的溃兵,哭喊声、火爆声。
朱桓从远处纵马而来,他跑到孙权身侧急声进言:“吴侯,后寨遭蜀军突袭,江面水师被火船隔断,吕蒙将军身陷西岸滩涂,三面皆死局!当下不可再驰援西岸,即刻传令全军折返,收拢溃散兵马,撤往枝江,守住通往南郡的退路!”
孙权紧握腰间佩剑,眼底翻涌怒火与沉痛,却依旧保持冷静,快速扫视全局:江面甘宁水师被火船围困,自顾不暇;西岸吕蒙被张飞死死拦截,万余先锋危在旦夕;自家后方大营被焚毁,全军溃散。三路全崩,再无翻盘余地。
“传我将令!蒋钦率领前部步军,分多路收拢溃散士卒,向南郡方向突围;孙皎亲率解烦卫护住中军,不可让蜀军近身;朱桓统领后队,沿途阻拦蜀军追兵,拖延时间!” 孙权条理清晰,一道道军令接连传出,即便大势已去,依旧稳住心神,试图收拢残兵,保全主力退守南郡。
可东岸岸山间火势滔天,浓烟遮蔽视线,溃散士卒四处奔逃,根本无法有序集结。山中突然出现的蜀军,顺着山道四面冲杀,收割溃兵。荆州士卒成片倒地,山道之上尸骸堆积如山,烈火灼烧尸体,刺鼻焦臭弥漫整片山谷。
江心中,甘宁拼尽全力率领水师冲破火船封锁,想要分兵登陆支援东岸救出吕蒙。可蜀军火船源源不断,已经封锁了岸边,自己的十几艘准备靠岸的战船已被烈火吞噬。士卒死伤惨重,只能重新退守江心,眼睁睁看着西岸荆州军陷入绝境,有力难施。
西岸滩涂之上,吕蒙麾下士卒已然死伤十之八九,身边仅剩百余亲兵,个个带伤,甲胄染满鲜血。张飞率领蜀军骑兵层层合围,蛇矛每一次挥舞,便有数名荆州兵倒地。吕蒙浑身布满箭伤,左臂被长矛刺穿,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却依旧握剑死战,不肯后退半步。
“大都督,江面水师被火船阻隔,援军无望,我等拼死护你抢夺快船突围!” 亲兵跪地嘶吼,泪水混着血水淌满脸庞。
吕蒙缓缓摇头,目光又望向东岸荆州连营内的漫天火海,以及身侧遍地荆州将士的尸骸。不远处,凌统的身躯静静倒在淤泥之中,早已了无生息。他心头悲怆翻涌,一行热泪从脸颊之上滚落。
此次荆州军大败,孙权恐怕再无力保持一方诸侯的地位。他半生为孙氏征战,丹阳、豫章、荆襄大小数十战,每次都是舍命而为,今日却坠入诸葛亮布下的连环死局之中。数万荆州子弟尽数折损于此,他有何脸面再去见吴侯。
想到这里吕蒙不再犹豫,他大声对周围士卒道:“我身为统兵主帅,贸然轻入敌营,致全军覆没,何颜独自逃生?”
他登上一处高坡,横剑而立,挺直脊背,看向残存亲兵:“尔等若有活路,速速弃械遁走,返回南郡告知吴侯,就说我吕子明有负他的重托!”
众亲兵无不落泪,但却无人逃走。
“大都督,我等愿与你同生共死!”士卒们略带哭腔。
吕蒙却不再搭话,持剑向张飞所部迎面而去。
“杀!”剩余的亲兵跟随吕蒙一同冲出,与蜀军再次爆发激战。
而此时,张飞也在四处寻找吕蒙的身影。终于在人群中,他看到了浑身浴血正与蜀军士卒厮杀的吕蒙。
“吕子明,拿命来!”话音落,张飞策马直冲而来,丈八蛇矛裹挟劲风直刺吕蒙心口。吕蒙此时已经力竭,他听到风声勉强提剑格挡。兵器相撞,佩剑应声断裂,长长的蛇矛直接贯穿胸膛。
吕蒙身躯一僵,眼中神色快速消散。他缓缓跪倒在滩涂血水之中,目光却望向东岸荆州大营燃起的漫天火光。
张飞收矛而立,望着吕蒙尸身也已经是满脸泪痕,他终于亲手为自己的二哥报了仇!
战鼓声响起,蜀军正在清扫滩涂,西岸一万荆州先锋,无一人幸免!滩涂之上尸骸铺满江岸,江水被鲜血染透,漂浮着无数燃烧残破的战船碎片、士卒甲胄。
东岸山间,赵云率领蜀军一路追杀溃散荆州兵。
荆州连营尽数焚毁,粮草军械化为灰烬,数万荆州军彻底失去建制,漫山遍野都是向南郡方向奔逃。
孙皎亲率解烦卫死死护住孙权车驾,长刀劈开沿路蜀军追兵,朱桓四处收拢残兵,蒋钦断后阻拦赵云大军,三人拼死掩护孙权向南郡突围。
孙权立于车架之上,回头望向夷陵整片战场。
西岸滩涂尸横遍野,江面火海连绵不绝,东岸山间联营烧成一片焦土,荆州数万精锐损耗大半,吕蒙、凌统两员大将生死不知,苦心经营数月的夷陵防线彻底崩塌。
朱桓策马赶到车架旁,身上多处负伤,拱手急报:“吴侯,赵云大军紧追不舍,山道隘口皆被蜀军分兵封锁,枝江恐怕也不可久留。应速速弃去辎重,轻骑奔赴南郡,向江夏求援,再整兵马固守城池!”
孙权长长闭上双眼,胸中剧痛难抑,却依旧压下心头悲愤,沉声下令:“舍弃所有粮草辎重,全军轻装向南郡急行!”
传令兵策马奔走,一道道军令传遍溃散队伍,荆州残兵丢弃铠甲、粮草、辎重,只持兵刃,沿着崎岖山道向南郡仓皇奔逃。赵云望见孙权车驾向南突围,亲率两千轻骑紧随追杀,一路斩获无数,山道两侧堆满荆州溃兵尸骸。
江面之上,甘宁终于勉强击退残余火船,率领残破水师靠岸。
西岸已经没了动静,吕蒙和凌统的先锋已经是凶多吉少。他选在靠近东岸,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支援孙权。
水军靠岸之时,夷陵东岸早已不见完整荆州营寨,只剩漫天火光、遍地焦土,残余士卒皆是惊惶溃兵。甘宁收拢了一些残兵上船,也知道战事已经无法逆战,仰天一声长叹,率领水军返回南郡。
长江两岸,东西两山,宽阔江面,三处火海交相映照,冲天火光染红整片夜空,厮杀声、哀嚎声、烈火爆燃声依然绵延数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