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的光芒,在影蚀枯槁手掌的覆盖下,并未立刻爆发。那布满裂痕的灰白色晶石只是微微一滞,随即,内部仿佛有沉睡的星火被强行点燃,从最核心处,亮起一点微弱却顽强的银白光点。
光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蕴含着古老“归藏”与“守护”意蕴的能量涟漪。涟漪扫过地面残破的星图阵法,那些黯淡的阵纹竟也随之亮起,如同干涸河床迎来甘霖,虽然光芒微弱断续,却勉强勾勒出了阵法原本的轮廓。
影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本就稀薄的魂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星核之中。他眼眶中的碧绿魂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身形变得更加佝偻、虚幻,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就是……现在!”影蚀嘶哑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决绝的催促。
云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掌心的混沌秩序道种置于阵法核心,紧贴着那枚正在被激发的星核。道种清光流淌,主动与星核中复苏的那丝微弱星源之力,以及阵法散发出的“归藏”意蕴相融合。
与此同时,青禾也上前一步,双手紧握星源残片与长老印信,将体内精纯的星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印信之中。印信表面亮起与星核同源的银白光芒,与阵法、道种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三股力量——残魂激发的星核余辉、蕴含混沌秩序的莲种清光、纯净的星源血脉与信物之力——在影蚀以自身为媒介的引导下,艰难而顽强地融合!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响起!一个直径约三尺、散发着朦胧银白与淡金交织光晕的球形力场,以星核和道种为中心,缓缓成型,将云昭和青禾笼罩在内!
力场之内,光线扭曲,气息隔绝,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云昭能感觉到,这层薄薄的力场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秩序”与“隐匿”特性,仿佛将他们的存在从这片天地间短暂地“剥离”或“归藏”了起来。外界狂暴的血月煞气与能量波动,在触及这力场时,都被无声地滑开、稀释,难以直接侵蚀和锁定。
这便是影蚀以残魂和哨站最后底蕴,为他们争取到的半个时辰的“庇护之壳”!
“走……快走!”影蚀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如同耳语,身形几乎透明,只剩两点即将熄灭的碧绿魂火在坚持,“力场……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一旦……能量耗尽……或受到……过强冲击……就会……破碎……切记……”
话音未落,他按在星核上的枯手彻底化作点点流萤般的碧绿光点,融入星核之中。星核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表面的裂痕更深,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而影蚀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石厅中,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淡淡的、解脱又带着期盼的余韵。
一位守护了万载岁月的星墟遗民,就此燃尽了最后一缕魂火。
云昭与青禾肃然,对着星核方向深深一礼。没有时间悲伤,他们必须抓住这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走!”云昭低喝,小心地维持着周身那层“庇护之壳”,同时操控着它缓缓向上移动——并非暴力破开沙层,而是如同游鱼入水,那力场与沙粒接触时,竟能产生一种奇异的“排沙”效果,使得上方的流沙自行向两侧滑开,形成一条仅容“庇护之壳”通过的临时通道!
这是星核阵法结合“归藏”意蕴产生的玄妙效果,也是影蚀事先告知他们的离开方式。
两人如同被包裹在气泡中的游鱼,顺着流沙中开辟出的通道,快速向地面升去。
通道无声无息,沙粒流淌,很快,他们便重新回到了地面之上。
此刻正是北荒的深夜,但天空并非漆黑。那轮妖异的“渊血之月”高悬中天,散发着邪异的红芒,将整个流沙戈壁映照得一片暗红,沙丘的阴影被拉长扭曲,如同匍匐的怪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硫磺味,混杂着狂暴的煞气,温度也异常灼热。
血月煞潮的峰值,果然达到了惊人的程度!目力所及,远处的沙海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暗红色的煞气龙卷连接天地,缓缓移动。沙地上,不时有细小的、由纯粹煞气凝结而成的暗红色“煞灵”凭空生出,发出无声的嘶嚎,漫无目的地游荡,互相吞噬,又或被更强的煞气漩涡卷走。
整个天地,仿佛化作了一片邪恶的熔炉,生灵禁绝!
云昭和青禾置身于“庇护之壳”内,虽然能清晰看到、感受到外界的恐怖景象,但那些煞气、血腥味和邪异波动,都被力场有效地隔绝在外,只有最细微的一丝冰冷邪意能渗透进来,提醒着他们外界的危险。
“定星坠指向北方,乱空海深处。”云昭看了一眼怀中微微发烫的吊坠,又对照了一下从影蚀那里得来的、更加详细的星图信息,“按照地图和之前‘地脉映影镜’显示的模糊方位,永夜深渊的仪式核心,应该在乱空海深处,靠近‘破碎回廊’与某个大型混沌裂隙交界的区域。我们从戈壁边缘绕过去,避开煞气最浓的正中区域。”
青禾点头,她手中紧握着星源残片,残片在血月环境下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加明亮的净化微光,似乎在对抗着外界无处不在的邪秽。她新得的《净世星辉诀》也在心中默默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两人不再耽搁,维持着“庇护之壳”,在暗红色的沙海上空低低飞掠。力场的隐匿效果极佳,加上血月煞潮本身造成的能量紊乱和视线扭曲,他们如同两个融入背景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越着这片死亡之地。
途中,他们看到了一些惨烈的景象:几具穿着北荒常见探险者服饰的骸骨散落在沙丘间,血肉早已被煞气侵蚀殆尽,只留下焦黑的骨骼。一些弱小的沙漠生物,如沙蝎、蜥蜴的尸体更是随处可见,都是承受不住煞气侵蚀而暴毙。甚至,他们还远远看到一小队约七八个、穿着制式皮甲、似乎是某个北荒小势力巡逻队的修士,被一群突然从沙地下涌出的、由纯粹煞气构成的“沙煞魔”围攻,惨叫连连,最终全军覆没,血肉和魂魄都被那些魔物吞噬……
血月之威,煞潮之害,触目惊心!
云昭和青禾心中沉重,却无力救援,只能更加小心地隐藏自身,加快速度。
随着逐渐靠近乱空海方向,空气中的空间紊乱感开始增强,七彩的光雾开始与血月红芒交织,形成更加诡异迷离的景象。地面的流沙戈壁也逐渐过渡到乱空海边缘那种破碎的岩地与扭曲的空间结构。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靠近几处巨大悬浮岩石阴影的路径,小心地潜入了乱空海的外围区域。
这里的空间更加不稳定,血月煞气与混乱的空间能量混合,形成了更加危险的能量乱流和扭曲力场。不时有细小的空间裂缝闪现,吞噬着靠近的一切。那些游荡的煞灵也变得更加凝实、狂暴,有些甚至呈现出类似虚空兽的扭曲形态,显然是被这里的空间能量影响变异了。
云昭不得不将更多心神用于操控“庇护之壳”,以混沌秩序道种的清光为核心,努力稳定着力场周围的空间,避免被突如其来的空间裂缝撕裂。青禾则负责警戒,以星源之力辅助感知,提前避开那些能量异常狂暴的区域和成群的变异煞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庇护之壳”的光芒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黯淡。影蚀预估的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就在他们即将深入乱空海,靠近“破碎回廊”边缘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和……隐约的打斗声?
云昭立刻示意青禾停下,两人藏身于一块巨大的、半悬浮的黑色岩石之后,收敛气息,透过“庇护之壳”的边缘,小心地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约数里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由破碎平台构成的区域,正在进行着一场激战!
交战的一方,正是永夜深渊的人!大约有二十余名蚀心者,在一名身着暗紫色鳞甲、手持双头蛇矛的将领指挥下,结成战阵,围攻着中间被围困的几个人。
而被围攻的那几人,穿着打扮并非北荒常见风格,更像是……来自其他地域的修士?他们共有五人,三男两女,服饰以青、白二色为主,样式简洁而富有古意,周身灵光流转,气息纯净,与周围污秽的煞气和深渊能量格格不入。他们的修为都不弱,领头的一名白发老者和一名背负古琴的青衣女子,更是达到了凡神境中期的水准!
但这五人此刻情况极其不妙。他们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或苦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不稳。更麻烦的是,他们身处这血月煞潮与乱空海紊乱能量的双重压制下,实力大打折扣,而永夜深渊的人却如鱼得水,配合默契,攻势凌厉。五人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圆阵,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是……是‘天音阁’和‘青霞宗’的人?”青禾忽然低声惊呼,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和永夜深渊打起来了?”
“你认识他们?”云昭问。
“祖婆婆以前提起过。”青禾快速解释道,“‘天音阁’和‘青霞宗’是神域东方‘东华神洲’的两个大宗门,以音律入道和青霞剑气闻名,算是正道翘楚,向来与永夜深渊势不两立。可是……东华神洲距离北荒何止亿万里,中间隔着无尽险地,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而且看样子,好像还吃了大亏……”
云昭目光闪烁。东华神洲的正道宗门精锐,突然出现在北荒乱空海,还被永夜深渊伏击围困……这绝不会是巧合!难道……他们也得到了关于混沌青莲子或永夜深渊此次行动的消息?亦或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眼看那五人防御圈越来越小,那名手持双头蛇矛的深渊将领发出一声狞笑,蛇矛化作一道紫黑色闪电,直刺向防御圈中受伤最重、似乎已经力竭的一名青霞宗男弟子!
这一击若是击中,防御圈必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云昭忽然感觉到,怀中一直沉寂的“幽冥”令牌,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起来!
与此同时,那被围攻的五人中,那名背负古琴、气质清冷如月的青衣女子,似有所感,猛地转头,朝着云昭和青禾藏身的方向望来!她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决然!
只见她玉指猛地拨动琴弦!
“铮——!”
一声清越激越、仿佛能涤荡乾坤的琴音,骤然响起!琴音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音波涟漪,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音波并非纯粹的攻击,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与“指引”之力!
音波所过之处,空间微微震颤,血月煞气被短暂驱散。而云昭怀中的“幽冥”令牌,在这琴音的共鸣下,骤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指向性的空间波动!
这波动,清晰无误地指向了……乱空海更深处,某个云昭既陌生又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方向!
那感觉……竟与苏沐瑶留言中提到的“幽冥信标”气息,有几分相似?!
苏沐瑶的师尊,那位神秘的白发婆婆,难道与这“天音阁”有关?!亦或是……苏沐瑶本人,此刻就在这乱空海深处?!
变故突如其来!那深渊将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琴音干扰,攻势微微一滞。
而云昭和青禾的藏身之处,也因为这令牌的异动和琴音的共鸣,产生了一丝难以掩盖的能量涟漪!
“那边还有老鼠!”深渊将领立刻察觉,蛇矛一挥,立刻分出七八名蚀心者,朝着云昭他们的藏身之处扑杀而来!
“庇护之壳”的时间,所剩无几!行踪,已然暴露!
前有深渊追兵,侧有被困的正道修士,深处还有永夜深渊正在进行的恐怖仪式……
云昭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芒一闪。
看来,想悄悄靠近仪式核心的计划,行不通了。
那就……杀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