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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脑中纷乱如麻,无数疑问翻滚喧嚣。

父亲口中伶仃孤女的身份,与眼前这位他曾惊鸿一瞥的沈府二小姐沈青霓,形成了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矛盾!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靖王为何要如此安排?父亲又为何要配合撒下这弥天大谎?

然而,父亲临行前严厉的叮嘱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都是要他管好眼睛、嘴巴和心思。

更何况……

他目光复杂地投向那位端坐在右首、被父母恭敬以待的女子。

三日后,她便是靖王夫人,尊位显赫,论身份,比父亲这位大理寺卿还要高出一截!

他一个尚未入仕的慕容家嫡子,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质疑和探究?

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只能化作喉间无声的叹息,被强行压抑下去。

他沉默地站在几个尚且懵懂、只顾着好奇打量这位天仙姐姐的弟妹中间。

父亲慕容寺卿端坐主位,背后簇新的群青色锦缎迎枕散发着淡淡的新布气息。

屋内陈设焕然一新,连桌角都细心地贴上了柔软的天鹅绒防撞角垫。

这些都是为了迎接这位仅住三日的贵客而临时添置的。

但这仅仅只是表面。

慕容复眼角的余光扫过屋内几件格外扎眼的物件:

那张流光溢彩、针脚细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双面苏绣锦屏;

那株枝桠虬结、点缀着珊瑚珠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宝树;

还有那从隔断垂下,颗颗水晶圆润剔透、撞击时发出清泠脆响的帘子……

这些都是靖王府在慕容家布置妥当后,又特意增补送来的!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是慕容府这等级别的官宦人家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奢物。

看着这些珍宝,慕容复心头那点疑虑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所取代。

这仅仅是一间只住三日的临时闺房!

他甚至能肯定,这位阿姊日后绝无可能以慕容家女儿的身份回门。

即便如此,靖王竟也舍得如此靡费装点?

这与其说是对慕容家女儿的重视,不如说是对沈青霓本人,一种近乎昭告的、毫不掩饰的珍视与铺陈!

心思电转间,这场有些怪异的认亲仪式已然开始。

沈青霓安静地坐在右侧的圈椅上,姿态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疏离的清贵气度。

慕容夫人坐在左侧,脸上堆着最和善亲切的笑容,努力想让气氛轻松如寻常话家常。

“这是您的大弟弟,慕容复,在家里我们都叫他复哥儿。”

慕容夫人尽可能放柔了声音,朝慕容复招了招手,“复哥儿,快上前来见过阿姊。”

慕容复敛去所有异色,依言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垂首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见过阿姊。”

他抬眼,目光落在沈青霓脸上。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抽长,虽不及靖王萧景珩那种久居高位、浸淫出的沉敛锋锐与芝兰玉树般的成熟风姿。

却也眉目清俊,轮廓分明,额间一条绯红锦缎抹额,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颈间一枚小巧精致的赤金长命锁,是少年郎特有的明朗气息。

沈青霓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微微颔首,随即侧身,从侍立一旁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沉香木盒。

那木盒纹理细腻,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幽远而清冽的独特香气。

“初次见面,一点心意,给复哥儿的见面礼。”她声音清泠,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慕容夫人立刻做出推拒的姿态,笑容里带上几分夸张的惶恐:

“哎哟,您真是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孩子,见什么礼呀!快收回去,收回去!”

说着,作势就要将盒子推回。

慕容寺卿也在一旁捋须帮腔,语气温和却透着圆滑:“是啊,沈姑娘,您能下榻寒舍已是蓬荜生辉,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他的手虚虚抬着,并无半分真正阻拦的力道。

两人一唱一和,这拒绝的姿态摆得十足,却又虚浮得如同水面上的涟漪,有气无力,只等着对方再给个台阶。

沈青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早已看透这官场人家的客套规矩。

“夫人和大人这才是与我客气了。”她将盒子稳稳地递向慕容复的方向。

“往后这三日,我便是他们的姐姐,既是姐姐,给弟弟妹妹们带些小玩意,岂有见外之理?”

她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慕容寺卿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面上笑容更盛,口中连连道着姑娘太周到了、愧不敢当,顺水推舟地便不再推拒。

慕容复垂着眼帘,心中无声地嗤了一下。

他清晰地看到父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对那沉香木盒价值的掂量。

在众人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有些分量的盒子。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质纹理,那独特的沉香气味似乎更浓郁了些。

“谢谢阿姊。”他抬起头,脸上已换上少年该有的、略带腼腆的明朗笑容,声音清脆。

接着是两位妹妹。

大的十一岁,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眼神清亮;小的九岁,粉雕玉琢,还有些婴儿肥。

都是慕容夫人嫡出的女儿。

沈青霓分别给了她们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以及一个做工精巧繁复、金光灿灿的赤金九连环。

小姑娘们得了如此贵重又漂亮的礼物,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虽然被母亲眼神示意要矜持,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最后是那个才五岁的小弟弟,被奶娘抱着,早已睡得香甜,小脑袋一点一点,嘟起的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痕。

沈青霓看着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

她示意丫鬟拿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项圈,那琉璃质地纯净,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奶娘在慕容夫人的示意下,小心地将项圈轻轻套在小少爷肉乎乎的脖颈上。

孩子只是不舒服地咂咂嘴,蹭了蹭奶娘的肩窝,依旧睡得人事不知。

这带着几分童趣的场景,终于让屋内紧绷的气氛,透出了一丝真实的、松弛的暖意。

认亲仪式,在这表面和谐、内里暗藏机锋的氛围中,总算圆满了。

沈青霓乘着那顶不起眼的小轿抵达慕容府时,本就刻意挑了天晚人稀的时辰。

一路颠簸,加上方才那场耗费心力的认亲仪式,待一切尘埃落定,夜色已浓重得如同泼墨。

更深露重。

别说那早已被奶娘抱走、睡得口水横流的小弟弟。

就连两个稍大的妹妹,此刻也是强撑着眼皮,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忍不住掩着嘴,发出了细碎的哈欠声。

慕容夫人絮絮叨叨的叮嘱,什么莫要扰了姐姐清静、行事要有分寸、见了姐姐要恭敬问好……

这些翻来覆去的话语,如同催眠的梵音,能飘进耳朵多少,又能真正落进心里多少,怕是只有天知道了。

两个小姑娘只盼着快些回去钻进温暖的被窝。

整个厅堂里,唯一称得上清醒的,大约只有慕容复了。

可他这份清醒,却并非源于精力旺盛,而是被脑中一团乱麻般的惊疑与困惑死死纠缠着,硬生生将困意驱散。

一个在沈府名册上已然病逝的贵女!

双亲亡故,却并非无依无靠的孤女!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他慕容府的嫡长女!

再三日,便要风风光光嫁入靖王府,成为整个大周最顶尖权贵之一的正室夫人!

这每一重身份的转变,都像是一把沉重的锁,层层叠叠,锁住一个他无法窥探的巨大秘密!

她不是真的死了,那沈侍郎夫妇的亡故……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靖王萧景珩既然铁了心要娶她,为何不能堂堂正正迎娶沈府二小姐?

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她死一次,再顶着慕容家女儿的身份重生?

莫非……在她死前,萧景珩根本无意娶她?

还有,她呢?

她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

慕容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端坐如画的沈青霓。

心悦萧景珩倒并非不可能。

那等人物,权势煊赫,风姿绝世,京中多少贵女梦寐以求。

可为了嫁他,竟要舍弃生养自己的宗族,抛弃父母给予的名姓,从此顶着另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活下去?

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这究竟是两情相悦的极致奔赴,还是一场裹挟着权势的、不容反抗的强取豪夺?

慕容复坐在下首,表面看来是听得最专注、最认真的一个。

脊背挺直,目光凝视着父母的方向,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

慕容夫人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巨大而隐秘的故事里,如同一个初窥惊世话本秘辛的学徒,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落魄倾城的贵女……权势滔天的王爷……

究竟是话本里才有的传奇情缘,还是现实下,那华美袍服遮掩的、不为人知的无奈?

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两情相悦与强取豪夺的悬崖边反复横跳,越想越深,越想越惊心动魄!

直到……

一道平静中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落在他脸上。

慕容复心头猛地一跳,仓促抬眼,正撞进沈青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目光清清泠泠,如同月下寒潭,没有责备,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纯粹的、带着一丝疑惑。

她自然不知道他脑子里正上演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话本!

可这短暂的对视,却足以让慕容复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视线。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脸颊也隐隐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盯着自己的衣袍。

慕容夫人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翻来覆去的核心,不过是叮嘱孩子们这三日要识趣,莫要打扰了沈青霓备嫁的清静。

但话里话外,又透着另一层潜藏的机锋:不能太打扰是真。

可若是能抓住机会,在这位未来王夫人面前留下个乖巧懂事的好印象,结下几分善缘,那便是泼天的好处!

慕容夫人说得兴起,越讲眼神越亮,仿佛已看到几个孩子借着这阿姊的东风,前程锦绣。

“咳……嗯!”

主座上的慕容寺卿终于忍不住,握着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了两声。

慕容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意犹未尽地收住了话头。

慕容寺卿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和蔼可亲的青隽文人模样。

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多年官场浮沉打磨出的精明与圆滑算计。

他目光扫过几个强撑精神的孩子,尤其在那两个小鸡啄米般打瞌睡的女儿身上顿了顿。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关切:

“好了,天也晚了,我们也就不耽误沈姑娘歇息了,瞧瞧这几个小的,一个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慕容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儿们的窘态,又是无奈又是气恼,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瞧瞧你们成什么样子!在姐姐面前也敢这般没规矩丢人现眼!还不快跟嬷嬷回去歇着!”

早已候在一旁的婆子们连忙上前,各自领着自己负责的小主子离去。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也跟在父母身后,恭敬地行礼告退。

人声散去,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余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映雪立刻上前服侍。

小心翼翼地替沈青霓拆下那支斜斜插在鬓间的点翠步摇。

那金珠晃动留下的清脆声响仿佛还在耳边。

又动作轻柔地解开她身上繁复的裙衫,为她换上轻软的寝衣。

当冰凉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腰侧或锁骨下方仍隐隐作痛的肌肤时。

沈青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睫也微微颤动。

映雪察觉到她的异样,动作越发轻缓小心。

简单的净面洗漱后,沈青霓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般的疲惫,将自己深深埋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

脸埋在枕头里,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带着丝丝缕缕甜意的馨香瞬间将她包裹。

是昭华殿里,她惯用的那种暖融融、懒洋洋的熏香气息!

不用想也知道,这必然是靖王府那边的人,在布置这间临时闺房时,顺手带来的体贴。

这熟悉的香气,如同最温柔的抚慰,也像一张无形的情网,密密地缠绕着她。

身体深处积压的疲惫,一路的奔波、应付慕容府的紧绷,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本就困顿不堪的神思,在这令人安心又带着一丝甜香中,彻底放弃了抵抗。

沉甸甸地坠入了无边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