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不知道的是,孟玄羽天不亮便已出发。
晨雾还没散尽,甘州的城门刚刚打开,他便带着人策马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巡城士兵缩在墙角打哈欠,见他们这一行人甲胄鲜明,连忙站直了身子,不敢多问。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甲士,刀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卢升满脸堆笑地站在台阶上,穿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显得格外精神。他见孟玄羽翻身下马,连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热络:“靖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孟玄羽也笑着回礼,目光却在卢升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从那笑容底下看出什么。他身后跟着三十名精锐,个个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手按在腰间的暗器上,不动声色。
卢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孟玄羽便带着人走进了将军府。
就在他跨进门槛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沉闷的声响——大门被紧紧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合拢,门闩插上,将外面的晨光挡在了身后。孟玄羽脚步未停,目光却扫过了整个院子——角角落落,廊柱后面,屋顶的暗处,到处都藏着暗卫的身影,甲胄在暗处泛着幽光,像一群蛰伏的兽。
他装着毫不知情,面上依旧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大步走进了正厅。
正厅宽敞明亮,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中虎目圆睁,栩栩如生。卢升带着他的几位副将与孟玄羽见礼,双方纷纷落座。茶盏端上来,茶香袅袅,却没人喝。
卢升的假笑收起来后,脸上的肉便松弛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冷硬的脸。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靖王,你本不应该淌这浑水。既然来了,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孟玄羽脸上停了一瞬,“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甘州被朝廷一再加税,一年过得不如一年。无论我们怎么向朝廷上奏,都没有作用。既如此,不如让东梁朝廷来管。反正我们为谁效忠都是一样,这大晟的土地,一百年前本就不姓孟。谁还不是抢来的天下呢?”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等孟玄羽的反应。
孟玄羽假意思考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满:“不瞒卢将军,本王对朝廷不满已久。我不过是地方蕃王,自己的军队自己出钱养着,朝廷从不给军饷。可这几年,哪里有战事,便调我去。旁的蕃王都只看戏,本王却出钱出力,还要卖命。我去年底才从康城打完仗回来,赏赐不及我花费一半多。连气都没喘匀,这又调本王来甘州,本王也心生不忿已久。”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卢升半信半疑地看着孟玄羽。眼前这个男子,身强体壮,一脸阳刚,看上去却还极为年轻。他很难相信,屡立战功的孟玄羽不过才二十三岁。
他不知孟玄羽说的是真是假,只得敷衍着应了几声,目光却一直盯着孟玄羽的脸,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孟玄羽见他不接话,便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如,你介绍本王与东梁合作如何?本王只装模作样地打一下,将来要分些州府到我的名下,可好?”
卢升捋了捋胡须,眯起眼睛打量了几眼孟玄羽,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狐疑。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孟将军,非本将军不信你。可惜你姓孟,你是孟氏子孙,怎么可能不管自家基业?”
孟玄羽还待说什么,卢升似乎又清醒了些,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硬了几分:“靖王,不管你说真说假,卢某人先要将你控制起来才好。不然,我不放心。”
说完,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来人!好好招呼孟将军!”
就在卢升开口的一瞬间,孟玄羽抬起手,袖中机括一响,一枝短箭无声无息地射出,正中卢升的颈脖。卢升只觉脖梗处一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人事不知。
与此同时,雪影带着手下也在电光石火间制住了其他的几名副将。袖箭无声,动作迅捷,那些副将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瘫倒在地,像一摊烂泥。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没了主要人物的指挥,下面的那些卫兵成了没头苍蝇,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举着刀不知该砍向谁。
孟玄羽命令手下将卢升及他贴身的侍卫、几名心腹副将捆了个结实,便踏步走出大厅。他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圣旨,另一只手高举从卢升身上搜出的虎符,厉声对外面的军士说道:“逆贼卢升已经就擒!尔等立刻出来放下武器!本王乃当今皇帝派来助甘州抗梁的钦差大臣,你们若是不听本王调遣,那便是谋逆,诛杀九族!”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院中回荡,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几晃。
院中的军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手中虽握着刀枪,可主帅在对方手上,自己也还是大晟的军队,没人敢带头造次。只是对峙着,不敢动,也不敢退。
院中还有些卢升的心腹,虽见卢升被擒,却仍不甘心,嘶声叫嚣着,扇动众人向前冲。孟玄羽带去的精锐早已蓄势待发,袖箭连发,箭无虚发。那些心腹一个个倒地,哀嚎声在院中回荡,很快便没了声息。一时之间,院中横尸数十具,鲜血染红了青砖。
到底是没了主心骨,剩下的军士见大势已去,只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刀枪扔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
孟玄羽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院的降兵,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厅里那些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卢升及其党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的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