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三十几岁，蓬头垢面，衣服上满是油渍，袖口和领口黑得发亮，像是几个月没洗过。
可他的身板结实，膀大腰圆，一双眸子极是锐利，像鹰一样，在卫若眉脸上来回扫。
他听卫若眉居然知道云熙，着实有些好奇——云熙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朝中多少人想攀附都攀不上，眼前这个白净公子哥居然一口一个“云熙”，叫得跟自家亲戚似的。
云熙眼下被任命为钦差大人派到禹州兵械局管理兵械制造，这禹州军营里所用兵械八成是在云熙的监管下打造出来的，是禹州军的重大后勤保障之一。
他与云熙在制造兵械时常打交道，起初，在他眼里，云熙不过是个年轻的小白脸，因为他号称禹州双璧之一，样貌好看，形像出众。
直到一起共事，才发现云熙是有点真本事的，他勤思敏学，很是静得下心来钻研技艺，也难怪皇帝会看重他。
他上下打量着卫若眉，将信将疑地问：“在下朱老三，之前没见过你们。你们二人是什么人？这里是兵械重地，最要防着细作偷图纸。若是不明身份，岂容你们在此任意枉为？”他的声音又硬又冷，像是在审犯人。
卫若眉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自信：“我还需要偷你们的图纸啊？你这里各种弓弩的数据我全都倒背如流。不信大人可以考考我。”
朱老三挑了挑眉，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觉得这年轻人在吹牛。他哼了一声，问道：“果真？那我可要考考你了。你可知重弩的弓弦里掺了什么打造？”
卫若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八分铁，一分铜，一分铝。用来增加柔韧性，防止弩弦断裂。”
朱老三面色微变，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那你可知道新式弓弩多重？”
“你说的是天鹰弩吧？”卫若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原来是二十斤重，被云熙改良后变成了十六斤五两三钱，威力完全不变，依然是一百八十码，我说得可对？”
朱老三怔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他盯着卫若眉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你说的都对。你果真认识云大人。”
“那可以让我们进去看看吗？”卫若眉脸上挂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从容。
朱老三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卫若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院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热闹，好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围在铁砧旁，用铁锤锻打一种铁环一样的东西。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铁环、碎铁屑和烧黑的炭渣。
卫若眉蹙眉，指着那些铁环问：“这位大人，这是做什么的？”
朱老三凑过来，解释道：“这是减轻拉力的。叫作弹圈，装在弓弩上，拉弦的时候能省些力气。”
卫若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可有纸和笔？”
朱老三连忙让人取来纸笔，双手奉上，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公子有何指教？”
卫若眉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起来。她的笔法熟练，线条流畅，不多时，一串铁环样的东西便跃然纸上，环环相扣，螺旋上升，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她画完，吹了吹墨迹，递给朱老三，声音平静：“这个铁环是当年卫侯设计的，装在弓弩上，拉起弓弦可省三分力。可是我后来一直琢磨，还有没有办法让拉弩更轻松、射程更远。也就最近才想明白了，可以让这铁环叠在一起，螺旋上升。你可以按我的图纸打造几个试试。”
朱老三将信将疑地接过图纸，低头看了起来。他皱着眉，眼珠在图纸上转了几圈，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半度：“妙啊！真妙！公子怎么想到的？”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异，上下打量着卫若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有这般本事？”
雪影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勾起。他从腰间解下令牌，递给朱老三。朱老三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神色微变，声音压低了：“你这是紫金令牌。鬼影卫只有四位统领才是紫金令牌。难道你是鬼影卫的副统领？”
雪影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总算遇上个识货的。”
朱老三连忙双手将令牌奉还，又看了看卫若眉，目光里满是疑惑：“那……这位公子……”
卫若眉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笑着说：“你不是认识云大人吗？云大人是我表哥啊。”
朱老三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嘟囔着：“云大人是你表哥？可是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表妹，是靖王妃，并没有表弟啊。公子，你……”
卫若眉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袍角被风吹起，像一片云。身后传来朱老三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你是……原来你是……”
两人转悠了半天，终于又转悠到了中军营。远远的，卫若眉便看见一个极是熟悉的身影——身形挺拔，肩背笔直，正站在一群士兵中间，手里拿着什么文书，在交代事情。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目冷峻。
雪影也看到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王妃，快看，赵统领！”
卫若眉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风影正在安排军务，嘴里说着“这批粮草要连夜分发下去，不能耽误”，忽然余光瞥见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雪影，又看见了雪影身后的人——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他先是一惊，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随即，满脸的惊喜涌上来，像是被点亮的一盏灯。他顾不得旁边士兵的眼光，冲上来向卫若眉行礼，声音都发颤了：“王妃！我都以为是我昏了头，看花了眼了。怎么王妃会在军营里呢？竟没想到，还真是你！”
卫若眉赶紧扶起他，顾不上寒暄，急急问道：“风影免礼，王爷呢？他没去甘州城里吧？”
风影摇头，声音沉稳：“没有。与卢将军约好的去甘州城是明天。”
卫若眉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心已经放下了大半。她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听说你们一早出去了，我还以为你们去甘州城了，可吓死我了。幸好，幸好。总算是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