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前线大营。
帐篷外,风声呼啸,卷起黄沙打在帐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帐篷内,烛火通明,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关隘、兵力部署。
孟玄羽坐在主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周围坐着七八个将领,有老有少,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已经议了一个时辰,攻城方案推演了三遍,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讨论过。
“王爷,东门外的这片林子,”一个中年将领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末将担心敌军会在此处设伏。咱们的攻城器械要从这里经过,万一……”
孟玄羽点点头:“已经安排了斥候先行探路。攻城前一个时辰,会有人把林子里的情况传回来。若有埋伏,先清后攻。”
另一个将领又问:“南门那边的护城河,咱们的云梯够长吗?”
“够。”孟玄羽的声音很稳,“云梯是特制的,比寻常的长出三尺。我亲自试过。”
将领们互相对视一眼,神情稍稍松了松。
孟玄羽又指出了几处他们可能忽略的细节,一一解释清楚。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条理分明,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压着两块石头。
一块在康城里。
卫夫人——眉儿的母亲——此刻就在那座城里。她原本是要去康城接若安的遗骸,却被陆涛扣下,生死不明。同行的还有云煜,沈文钦和云菲等眉儿的至亲,无论是谁,都容不得一点闪失。
攻城令已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有十足的把握攻下康城,可岳母能不能活着出来,他只能听天由命。
另一块心头大石,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榻上。
风影。
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军医说接下来七八天都是关键期,必须静养,屋内温暖如春,汤药不断。
可马上要攻城了,营里乱成一锅粥,哪里还能保证这些?
得把他送走。
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到能让他安心养伤的地方。
可这茫茫西境,哪里是安全的?
他揉了揉眉心,压下那股烦躁。
将领们又提出了几个问题,他一一做了解答。会议渐渐接近尾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通传兵的声音:
“报——营外来了小队人,说是要面见主帅!”
孟玄羽抬起头:“来者何人?”
“那带路的,说是长生,是我们的人,可营外的人不认识他。”通传兵顿了顿,“其他的他们没说明身份,只说主帅见了便知道。”
长生并不是禹州军,也就是前些日子才来到,所以守营门的人不认识他很正常。
但孟玄羽知道他是被自己派去了北境军营传递消息。
话音才落,帐门外的长发一下子蹦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我就说嘛!这小子这么多天没来,我还以为他死在路上了!现在全须全尾回来了,必是赖在人家那里吃好的喝好的了!”
孟玄羽心里一动。
长生带回来的人……
定是二爷军营里来人了。
“让他们来帅帐!”他声音沉稳的命令。
他又扫了一眼帐中的将领,沉声道:“今日先议到这里。各位回去再想想,若有疏漏,明日再议。”
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孟玄羽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帐门处。
门帘被挑开,几个人影鱼贯而入。
他们都罩着面纱,看不清面容。西境这一带常年的冰雪风沙,行人皆罩着面纱当作保护。
当先一人身姿极是挺拔,步履沉稳,在几人当中如鹤立鸡群一般。他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孟玄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看着那人走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人走到近前,停下脚步。
他抬手,取下了面纱。
烛火跳动,照亮了那张脸。
孟玄羽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脸——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也沧桑了些,但那眉眼,那气度,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承昭太子。
孟承昭。
他曾经被无数追究捧者视为大晟中兴的希望之光。
孟玄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明伦堂待过几年。那时他还小,太子已经成年,每日来学堂不过走个过场,但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双眼睛,记得他偶尔看向他们这些宗室子弟时,那种淡淡的神色。
那是储君的眼神。一个当了二十四年储君至尊男人的眼神。
如今,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依然威严如昨。
“孟将军。”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可还认得孤?”
孟玄羽这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上前,几乎是踉跄着走到那人面前,单膝跪下,声音发颤:
“臣……孟玄羽,参见太子殿下!”
孟承昭伸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孟玄羽站起身,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殿下……您还活着。”
孟承昭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复杂。
“活着。”他说,“活得很辛苦,但还活着。”
孟玄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转头看向帐外,又看向孟承昭身后那几个依旧罩着面纱的人,压低声音:
“殿下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孟承昭打断他,“我听说你们要攻城了,刚好你遣人来寻我,我便亲自来看看。”
孟玄羽连忙将太子让到主位:“太子殿下,这陆涛现在打着你的旗号,说是要助你复位,可是你授意的?”
孟承昭摇了摇头:“并非,他是孟承佑的下属,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