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金色。雾气在海面上飘荡,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海岸线遮得若隐若现。
罗海龙上了舰桥时,值夜的军官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岸上的动静。见他上来,军官立正敬礼,将望远镜递过来。罗海龙摆了摆手,从腰间的皮盒里取出自己的望远镜,走到舰桥平台的栏杆边。
湾口朝北,晨光从东边来,将海湾东岸的丘陵照得金黄。水面上,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着,船身的影子在海水中拉得很长,像是伸向远方的黑色手臂。
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海湾的轮廓。入口在北面,东西两侧是低矮的海岬,像两只巨大的手臂伸入海中。湾内水域宽阔,东岸是连绵的丘陵,西岸是低平的滩涂。南面,几条河流的入海口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不对。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起。
苏比克湾是南北走向,湾口朝西。而这座海湾是北南走向,湾口朝北。他在心里将海图的影像与眼前的景象反复比对,越比对越觉得不对劲。他又将望远镜举起来,仔细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进司令塔。
海图铺在桌上,白天有清晰的参照物,位置在图上一目了然。
他的手指落在“仁牙因湾”三个字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这里不是苏比克,是仁牙因湾。”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舰队偏离了预定目标,走错了地方。
罗海龙却没有急着下达指令。他直起身,走出司令塔,再次举起望远镜,朝海湾的各个方向仔细观察。
湾内水域宽阔,东西宽约数里,南北纵深更长。岸边有大大小小许多河口,河水注入海湾处形成一片片冲积扇。顺着河口往内看,河流不算窄,河岸上都是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树冠像墨绿色的厚毯,密不透风。远处高峰耸立,山峦连绵,原始雨林一眼望不到头,朝霞在树梢上镀了一层金边。
仁牙因湾。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爷下发的海图上,每一处海湾都标注了详细的水文数据和地理特征。
航道水深,图上标注主航道水深在十到十五丈之间,大型战舰进出无碍。沿岸地区有多条河流注入大海,带来充足的淡水。湾口朝北,东南西三面皆是陆地,尤其是东面,地图上标注着“中科迪勒拉山脉”,连绵的山体像一道高墙,足以挡住任何从太平洋方向吹来的台风。就避风这一点,比之苏比克湾以及岷里拉湾要更佳。
他的目光从海湾移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从海图上看,一直延伸到岷里拉附近。图上标注着“中央平原”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一百九十二公里、宽一百一十二公里,地面低平,河流密布,土地肥美。”潘老爷的注释从来不会夸大。
他的心里,那层疑虑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他转身走回司令塔,对参谋说:“发报,请宁总指挥和各舰舰长到‘济远’开会。陆军的营连长也一并请过来。”
“是!”
“济远”的司令塔不大,平时三四个人站在里面还觉宽敞,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就显得逼仄了。
指挥使内,长桌上铺着海图以及沿岸地图,包裹着安全网罩的白炽灯还亮着。烟雾缭绕,有人叼着烟斗,有人手里夹着没点燃的卷烟,有人干脆就没抽,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叉腰,盯着桌上的地图。
罗海龙将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他指着海图上的标记,将经仁牙因湾的纬度、水深、海湾走向一一说明。最后直起身,说了一句:“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仁牙因湾。。”
司令塔里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质问。都是行伍出身,都明白海上航行不可能永远分毫不差。更何况昨晚天黑,那一带暗礁密布,找一处安全的锚地泊船,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舰长都会做的选择。
沉默了几息,宁绍青开口了。
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目光在仁牙因湾的标记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说:“老爷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苏比克也好,仁牙因也好,能站住脚的就是好地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我的意见——将错就错,就在这里干。”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老爷的命令是进占苏比克。我们擅自更改,会不会……”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宁绍青打断了他的话,“更何况老爷远在数千里之外。我们看到的是第一手情况,我们的判断比任何死命令都重要。”
“等我们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再派人去苏比克不迟。”罗海龙接过话,“这一处基地建成之后,后续的船队自然会去苏比克。”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红笔,在海图上仁牙因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新登州湾。
“名字先这么定,等老爷批复。”他说。
众人点头,没有异议。
宁绍青指着海图上的几处标注,这是斯班因人在吕宋北部的据点,“西夷在这一带的据点有多少?兵力如何?布防在哪些位置?”
罗海龙将情报资料翻了翻,说道:“资料显示,西夷在吕宋北部的据点主要有三处。仁牙因城——坐落在仁牙因湾南岸、阿格诺河入海口西侧,是斯班因人在吕宋北部的殖民统治核心。阿格诺河口哨所——位于仁牙因城西南方向,扼守河口要道。圣费尔南多堡——在仁牙因湾东北方向,与仁牙因城互为犄角。”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出这三个位置。
“资料还说,北部殖民防御薄弱,总兵力不足千人,武器以火绳枪、轻型火炮为主。其中仁牙因城兵力最多,约五百人,数门前装滑膛炮。阿格诺河口哨所以及圣费尔南多堡,兵力各百余人。”
“这些数据未必准确。”宁绍青说,“需要实地侦察。”
“同意。”罗海龙点头,“派炮艇沿湾岸走一圈,把情况摸清楚。”
宁绍青转过身,对一个参谋说:“一支队抽调四个班,携带冲锋枪、轻机枪、望远镜和无线电,随同侦察船队一起。任务是摸清可能存在的敌人详细情报——据点位置、兵力、火力配置、地形水文。”
“明白。”参谋立正领命,转身跑步去传达命令。
决定派出四艘“江鱼”级内河炮艇,分成两组。
第一组:“鳡鱼”号、“乌鳢”号,由“鳡鱼”号舰长李锐负责指挥。任务是侦察仁牙因城和阿格诺河口。
第二组:“象鱼”号、“鳄雀鳝”号,由“象鱼”号舰长陈铎负责指挥。任务是侦察圣费尔南多堡。
每艘炮艇配备一个陆军侦察班,班长们各自清点了人数、武器、弹药,又检查了无线电的通话效果。
——
四艘炮艇先后驶离本队。蒸汽机缓缓升温,螺旋桨搅动海水,艇首劈开碧波,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
“鳡鱼”号的舰长叫李锐,身材精干,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晒了很多年。他有着丰富的近海侦察经验,跑过东番岛、琉球。
他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海岸线。身后,几个队员各司其职——有人在架设测距仪,有人在铺开白纸准备绘图,通讯兵正在测试无线电的信号。
“都听好了。”李锐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仔细观察海岸线和据点,记录位置、兵力、炮位。重点探查浅滩、暗礁、登陆点。每条河口都要看,每个岬角都要记。通讯兵全程保持与旗舰联络,每半小时报告一次。”
“明白!”队员们低声应和。
炮艇缓缓前行,蒸汽机低沉地轰鸣着。岸线越来越近,沙滩、礁石、椰林依次从望远镜中滑过。
转过一道海岬,前方的海岸线突然开阔。
沙滩后方,丛林边缘的台地上,一座石砌棱堡赫然出现在眼前。
棱堡不大,四角各有一座突出的棱面,墙体的石块呈灰白色,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斑驳陆离。没有抹灰,也没有粉刷,就是粗粝的石块垒在一起,缝里长出了干枯的苔藓。对海一面有数座炮台,炮台是用石头砌的矮墙,墙垛上架着火炮。
晨光斜照在城墙上,士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越来越多的斯班因殖民军涌上了城墙,有的穿着胸甲、头戴铁盔,有的穿着紧身上衣和宽大的马裤,有的皮肤黝黑、只穿着布衣。
了望员立即报告:“舰长,岸边台地上发现斯班因人棱堡。规模不大,炮台有轻型火炮约六到八门。城墙上大约有二三百人,还在增加。”
李锐举镜仔细观察。他将火炮位置、城墙高度、兵力规模一一记在心里,嘴里默念着数字。那些炮台的位置不算高,炮口朝向海面,遮拦不够,从海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城墙是用粗石垒的,看起来还算坚固。
“减速靠近,保持五百米距离。前后主炮及速射炮、机枪做好战斗准备,遇敌立即压制掩护。”
炮艇缓缓减速,螺旋桨的水花变小了。艇身在海面上轻轻起伏,距离海岸线大约五百米。这个距离,西夷的火绳枪够不着,轻型火炮的精度也不够。而“江鱼”级上88毫米L/35速射炮和59毫米L/30速射炮,可以把炮弹精准砸中那些炮台。
负责测绘的战士趴在船舷边,用望远镜测距、测量高度,然后在本子上记录。有人标注城墙的厚度,有人标注炮位的坐标,有人画出了棱堡的大致轮廓。
李锐注意到,堡墙上的斯班因人也在观察他们。一个头戴羽毛帽的军官站在城墙上,举着一支铜壳望远镜朝这边看。他身后站着几个穿长袍的神父,胸前挂着十字架,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记录,仁牙因城。坐标北纬十六度、东经一百二十度附近。石砌棱堡一座,墙高约两丈。炮台六座,火炮八门,均为老式前装滑膛炮。按房舍数量估算,守军总兵力大约四百到五百人。”
通信兵将电文发回旗舰。无线电发出“嘀嘀嗒嗒”的声响,刺穿了海湾的宁静。
炮艇在仁牙因城外海逗留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李锐的侦察队将这座棱堡的情况摸得七七八八。城墙上的士兵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变得镇定,甚至有人在城墙上点起了烟斗,朝船的方向指指点点。在他们眼中,这种没有风帆的船只确实很诡异,但是两舷没有炮窗,显然没什么威胁。
侦察完仁牙因城后,两艘炮艇调整航向,沿着海岸线向北行驶大约十里,便到了阿格诺河口。
河口宽阔,河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清澈的海水交汇处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浑黄与碧绿互不相让。
河口北侧有一座小型哨所,木质栅栏围成的院墙,栅栏顶端削尖了,涂着黑色的沥青。里面有几间茅草顶的房屋,院落里堆着几堆柴火。
哨所内约有土着兵五六十人,有的穿着西班人发的蓝色上衣,有的光着膀子、腰上围一块布。他们手里端着火绳枪,但没有瞄准,只是朝着船的方向张望。没有火炮,连一门像样的小炮都没有。
李锐派人简单记录了坐标和兵力,便下令返航。
与此同时,第二侦察队完成了对圣费尔南多堡的侦察。
“象鱼”号和“鳄雀鳝”号沿湾岸向南行驶了更远。圣费尔南多堡位于仁牙因湾东南方向的一处海岬上,海岬伸入海湾,像是从陆地上伸出去的一条舌头。与仁牙因城不同,这座堡垒更小,更像是一个加强的哨所。
石砌的方形堡,四角各有一个圆形塔楼,塔楼顶上竖着旗杆,一面红黄相间的旗帜在海风中飘展。对海一面有两座炮台,各装一门火炮。那火炮年代久了,炮身锈迹斑斑,炮口堵着防雨的油布。
陈铎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堡垒的规模不大,从房舍数量估算,里面大约能住一百来人。堡内士兵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之间,其中斯班因人约五十,其余都是土着佣兵。土着佣兵的装束与本土兵不同,他们穿着长裤和短褂,头上裹着头巾,脚上穿着草鞋。
陈铎注意到,堡垒后方的山坡上有一处木结构建筑,白墙红瓦,隐约可见屋顶上的十字架——那是一座教堂。教堂的钟楼不高,铜钟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教堂旁边的平地上,有几个修道士在劳作,有人在菜园里拔草,有人在喂鸡。
他让测绘员标注了位置,又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相机是老爷配发给侦察部队的,铁壳的,沉甸甸,镜头伸缩时发出“咔咔”的声响。在东番岛时,侦察兵们已经学会如何使用这东西,现在拍起来已经相当熟练。
两组侦察队先后返回本队。
——
“济远”的司令塔再次成为临时指挥部。这一次,除了各舰舰长、陆军营连长,还多了几位侦察队的军官。墙上钉着侦察队带回的手绘图和坐标表,海图摊在长桌上,仁牙因湾的周围已经被红黑两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宁绍青和罗海龙并肩站在海图前。宁绍青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罗海龙站在他右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随时准备添加标注。其他人都围在后面,有人踮着脚,有人侧着身子,都想看清海图上的每一个标记。
宁绍青开门见山:“情报摸清了。西夷在北部兵力约七百,分散在三处据点。没有重型火炮,没有海军战船支援。可以打。”
他用手指点着海图上的标记,开始分派任务。
“先遣一支队派出四个连,负责登陆作战、攻占敌人城堡、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他的手指移到仁牙因城的位置。
“两个连负责夺取仁牙因城。这是敌人的核心据点,兵力最多,工事最坚固。分舰队旗舰济远号及扬 波舰提供舰炮火力支援。”
手指移到圣费尔南多堡。
“一个连负责夺取圣费尔南多堡。扬威、扬武二舰提供火力支援。”
手指移到阿格诺河口。
“一个连负责夺取阿格诺河口哨所。扬云舰提供远程火力支援,鳡鱼、乌鳢两艘炮艇近距离掩护登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每路都配无线电,随时保持联络。登陆时间统一,不能有先后,避免敌人相互增援。”
宁绍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们的目标是夺取据点、控制湾域、建立基地。依托优势,以最小代价取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海陆务必默契协同。舰炮掩护要精准,不要伤了自己人。登陆部队要快,不要给敌人反应的时间。老爷在千里之外看着我们。这一仗,不能给他丢脸。”
“保证完成任务!”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狭小的司令塔里回荡,震得铁壁嗡嗡作响。
负责仁牙因城的两个连长握了握拳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个低声对另一个说:“咱们比比,谁先拿下城墙。”
“比就比,输了的请喝酒。”另一个咧嘴笑了。
负责圣费尔南多堡的连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刀疤。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的堡垒标记上,像是在丈量距离。
负责阿格诺河口的连长最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圆脸,嘴唇上还只有一层绒毛般的胡须。他涨红了脸,大声说了一句:“交给我!”
几位舰长也摩拳擦掌。扬威级巡洋舰的舰长们已经在推演各自负责的炮击阵位,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航线,有人低声与航海长商议。
罗海龙补充了几点技术细节。
“‘济远’舰将在仁牙因城外海抛锚,用主炮压制城墙上的火炮。登陆部队从沙滩以东五百米处抢滩,那里有一片礁石,可以挡住城墙上的视线,避开敌人正面火力。”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在仁牙因城东南方向点了点。
“圣费尔南多堡那边,火炮从海面直接击破北墙。去年在东番岛热遮兰打过,七十五毫米炮足以击穿两尺厚的石墙。打上七八发,墙上就能开一个口子。工兵连带着炸药包,跟在步兵后面,连三角堡的基座一起炸掉。”
“阿格诺河口哨所最弱。炮艇直接抵近到三百米,用速射炮掩护和清扫,登陆部队上岸后快速突入。”
各连连长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有人画草图,有人列清单,有人嘴里念叨着装备和弹药的数量。
作战会议开了半个小时,各连连长、舰长领了任务,陆续离开司令塔。他们的步伐都比来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从凝重变成了果决——那种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犹豫的果决。有人一边走一边对副手交代任务,有人攀着舷梯下到甲板上,脚步在铁梯上咚咚作响。
宁绍青和罗海龙留在最后,又对着海图推演了一遍。两人各自提出几种可能的变数——如果敌人从内陆增援怎么办?如果城中的斯班因人挟持华人商民该如何处置?
然后一一商定应对方案。
各艘战舰上,水兵们开始忙碌。
炮手们再次检查火炮,用猪鬃制成的炮刷捅进炮膛,清扫可能存在的残留碎屑。轮机兵们下到舱底,检查锅炉的水位和压力。
登陆作战的连队开始在甲板上集结,稍后他们将通过绳梯降至运输船旁的蒸汽快艇或人力划艇上,乘坐这些小船靠岸登陆。班长们最后一次清点武器装备——步枪、子弹、手榴弹、钢盔、急救包、水壶、干粮。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皮靴踩过甲板的咚咚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很快被轮机声盖住。
罗海龙回到“济远”的司令塔,对航海长说:“起锚,移动到指定阵位。”
“是,长官!”
锚链绞动的声音在海湾里回荡,铁链一节一节从水中绞上来,带着海底的黑泥,哗啦啦地堆在锚链舱里。舰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移动。
远处,四艘炮艇已经驶出锚地,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尾迹。它们在海湾入口处散开,各自向预定阵位进发。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在海风中拖出一道道灰色的烟尾。
战舰的炮塔在缓缓转动,炮管指向岸上。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一排排不眠的眼睛。
第一波是蒸汽快艇,以及大部分都是老兵的突击队。船上,有人把步枪举在胸前,枪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有人把钢盔的帽带紧了紧,又松了松。有人的喉咙上下滚动,咽了又咽。
阳光洒在海面上,金色的光芒与铁甲舰的灰色船身交相辉映。海涛拍打着战舰的舷侧,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岸上的原始雨林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浓郁、更加幽深,墨绿色的树冠一片连着一片,像是铺在大地上的厚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