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二年,夏。
广州港,这个大宋最南方的门户,一如既往的繁忙。码头上,悬挂着“龙马”旗的南洋商会福船,与来自大食、波斯的商船,首尾相接,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的瓷器、丝绸、茶叶,搬运上船。
就在这片繁荣景象之中,三艘造型奇特的巨船,在两艘靖海司巡逻艇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珠江口。
这三艘船,比大宋最大的福船还要高大,船身两侧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炮窗,三根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着从未见过的白色十字旗。它们,就是因为风暴,在海上迷航数月,最终被靖海司巡逻队发现的佛郎机(葡萄牙)卡拉克帆船。
广州市舶司提举,兼广州军港守备,三十岁的李信,站在港口的望楼上,用一架高倍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这几艘“不速之客”。
李信是皇家军事学院的第一批毕业生,不仅精通炮术和海战,更在华夏大学进修过,对世界地理和佛郎机人的历史,有着相当的了解。他知道,这些红头发、高鼻梁的家伙,绝不是什么善茬。
“传令下去,港口所有炮台,进入一级战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擅自与他们接触。”李信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很快,一艘小船,从佛郎机人的旗舰上放下,朝着码头驶来。船上,是一个神情倨傲的佛郎机军官,和几个扛着火枪的士兵,还有一个被他们抓来的、会说汉话的南洋小商人,充当翻译。
“我们是奉伟大的葡萄牙国王,和至高无上的教皇陛下的旨意,前来与你们的皇帝,商讨通商和传教事宜!”佛郎机军官昂着头,通过翻译,对前来交涉的李信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在冷笑。这些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主宰了。
“大宋欢迎所有友好的商人前来贸易。”李信缓缓说道,“但你们的船,带有武器,按照大宋律法,必须在港外停泊,并接受我方检查。至于传教,我大宋有自己的圣人学说,不需要外来的神。”
“放肆!”那军官勃然大怒,“我们是上帝的使者,是来传播福音,拯救你们这些迷途的羔Gao羊的!你们的皇帝,必须接受我主的光辉!这是教皇陛下的诏书,拿去给你们的皇帝看!”
说着,他将一卷羊皮纸,扔在了地上,态度极其无礼。
李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的亲兵,更是个个怒目而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捡起来。”李信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军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宋人官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把东西,捡起来。”李信一字一句地重复道,“然后,滚回你的船上去。告诉你的长官,大宋不欢迎傲慢的强盗。要么,遵守我们的规矩。要么,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你……你这是在挑衅伟大的葡萄牙!”军官气得满脸通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李信身后的十几名亲兵,已经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燧发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和他的手下。
那军官瞬间僵住了。他看着那些造型精良、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手枪,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虽然傲慢,但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这些宋国士兵身上散发出的,是真正的杀气。
最终,他还是屈服了。他涨红着脸,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那卷羊皮纸,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旗舰的船长室里,舰队指挥官阿尔梅达,听完军官的汇报,气得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岂有此理!这些黄皮肤的异教徒,竟敢如此羞辱我们!他们以为自己是谁?”阿尔梅达怒吼道,“看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他当即下令:“升起战斗旗!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把他们的炮台,给我轰平!”
命令下达,三艘卡拉克帆船侧过船身,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轰!轰!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十几枚黑色的铁球,拖着浓烟,呼啸着砸向了珠江口的炮台。
阿尔梅达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用泥土和砖石垒成的简陋炮台,在自己新式加农炮的轰击下,土崩瓦解的景象。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那些炮弹,砸在宋军的炮台上,只溅起了一片尘土和碎屑,炮台的主体结构,竟然毫发无损!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炮台,是钢铁做的吗?”阿尔梅-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珠江口的炮台,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用苏云发明的钢筋水泥,进行了全面的升级改造。其坚固程度,远非这个时代的火炮能够轻易摧毁。
就在他发愣的瞬间,宋军的反击,开始了。
“开火!”
李信站在炮台的指挥塔上,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数十门“神威”小将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与佛郎机人那种前膛装填、发射实心弹的火炮不同,宋军的火炮,发射的,是装填了猛火药的“开花弹”。
炮弹在佛郎机舰队的周围,不断地爆炸,掀起一道道冲天的水柱。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巨大的爆炸声和威力,已经让佛郎机的士兵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还击!快还击!”阿尔梅达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宋军火炮的射速,竟然是自己的两倍以上!在他们手忙脚乱地进行第二次装填时,宋军的第二轮炮弹,已经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
这一次,一枚开花弹,精准地命中了一艘卡拉克帆船的甲板。
剧烈的爆炸,直接将甲板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屑和残肢断臂,四处横飞。船上瞬间燃起了大火,士兵们的惨叫声,响彻海面。
“将军!我们的船……扛不住他们的炮火!”
“撤退!快撤退!”阿尔梅达彻底慌了。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些在他看来,如同土着一般的宋人,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然而,想走,已经晚了。
就在他们准备调转船头的时候,旗舰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海……海怪!将军!水下有海怪!”
阿尔梅达举起望远镜,顺着了望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只见旗舰的侧后方,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冒出了一个黑色的、光滑的、如同鲸鱼脊背一样的东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海怪”的身上,突然射出了一道白色的水线,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旗舰而来。
“轰隆!”
一声比刚才所有爆炸,都要剧烈的巨响,从旗舰的吃水线下方传来。整艘巨船,都猛地晃动了一下。巨大的水流,夹杂着破碎的木板,从被炸开的大洞里,疯狂地涌了进来。
“鱼雷!是宋人的鱼雷!”阿尔梅达绝望地大喊。
他终于想起来,在来东方之前,听那些阿拉伯商人提起过,宋国海军,有一种可以在水下航行的秘密武器。
旗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倾斜。
阿尔梅达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最终,这场东西方海上力量的首次直接碰撞,以佛郎机舰队一沉、一重伤、一狼狈逃窜而告终。
消息通过电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流求。
苏云看着电报上,李信对于佛郎机人船坚炮利的详细描述,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佛郎机人这次虽然败了,但他们已经找到了通往东方的大门。下一次,他们再来的时候,带来的,一定会是更庞大、更先进的舰队。
而大宋,虽然暂时取得了胜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从李信的描述来看,佛郎机人的造船技术和火炮铸造技术,在某些方面,已经追赶上来了。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赛跑。
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对手,无情地超越,然后,被撕成碎片。
“看来,有些计划,必须提前了。”苏云喃喃自语道。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提笔,开始给远在汴京的昭明皇帝赵昕,写一封长长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