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燃机的成功,让苏云和天工院的学者们兴奋了许久。
但这份喜悦,很快就被一封来自皇宫的急报给冲淡了。
皇帝赵曦,病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太医院的御医们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开了几服疏风散寒的方子,让皇帝静养。
但没想到,这病,来势汹汹。
赵曦开始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短短几天,整个人就消瘦了一圈。
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
虽然在御医们的精心调理下,高烧最终退了下去,病情也逐渐好转。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经此一病,赵曦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他变得很容易疲惫,以往可以连续处理几个时辰的政务,现在看一会儿奏折,就会觉得头晕眼花。
以往洪亮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中气不足。
帝王的健康,永远是国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最敏感的政治风向标。
赵曦病倒的这一个多月里,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变得异常压抑。
官员们上朝时,都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说话。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开始在私下里,悄悄地谈论起太子和储君的话题。
虽然太子赵昕早已确立,但只要老皇帝还在一天,未来的事情,就总有变数。
这天,赵曦的身体稍有好转,便立刻宣了苏云入宫。
御书房里,赵曦半靠在软榻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苏卿,坐。”赵曦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您该多歇息才是。政务有臣等在,不必太过操劳。”苏云看着赵曦憔-悴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皇帝,实在是太勤勉,太想有一番作为了。登基十余年来,几乎没有一天真正地休息过。长年累月的操劳,终于是把身体给拖垮了。
“歇?朕哪里歇得下来。”赵曦苦笑一声,“铁路要修,新军要练,水师要建,农政要改……哪一件,不是花钱如流水,哪一件,又不是千头万绪?朕只怕,自己没那么多时间,去看-到它们开花结果了。”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暮气。
苏云心中一沉。
“陛下正当盛年,何出此言?只要安心静养,龙体定会康复如初。”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赵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安慰之词,“苏卿,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朕不怕死。自古以来,哪个皇帝能长生不死?朕怕的是,朕死了之后,这十几年好不容易才开创出来的大好局面,会毁于一旦。”
“朕怕,朕走了,新法就会被废弛;朕怕,朕走了,铁路就会停工,船厂就会关闭;朕怕,朕走了,大宋,又会回到那个积贫积弱、任人欺凌的老路上去。”
赵曦的眼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
这是一个帝王,在面对自己生命可能走向终点时,最真实的恐惧。
“苏卿,”赵曦看着苏云,眼神恳切,“你跟朕说句实话。昕儿他……到底怎么样?他,能守住这份家业吗?他,能继续走我们选的这条路吗?”
苏-云知道,这是皇帝在向他托孤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躬身一揖。
“陛下,请恕臣直言。”
“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聪慧好学。这,是为君之本。”
“更难得的是,殿下对格物新学,非但不排斥,反而有极大的兴趣和深刻的理解。他知道铁路的好处,也明白水师的重要。他心中,有民生,更有国运。”
“臣以为,太子殿下,足以堪当大任。”
这番话,苏云说得是真心实意。经过这几年的观察和教导,他确实对赵昕这个学生,非常满意。
“但是,”苏云话锋一转,“殿下毕竟年轻,未经风雨。理论学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的,是更多的历练。”
赵曦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云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重新恢复了一丝神采。
“苏卿,朕决定了。”
“自明日起,朕要下旨,由太子监国,代朕处理日常政务。”
“你,范仲淹,狄青,还有王安石,你们四人,为辅政大臣。凡军国大事,由你们四人商议后,辅佐太子决断。”
“朕,要退居幕后,好好地看一看,朕这个儿子,到底是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料!”
苏云心中剧震。
让太子监国!
这几乎等同于,提前开启了权力的交接!
赵曦这是在用自己剩下不多的时间,为太子,为大宋的未来,铺路!
“陛下,此事体大,是否……”
“不必再劝!”赵曦的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
他从软榻上挣扎着坐直了身体,紧紧地抓住苏云的手。
“苏卿,朕这一生,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朕把昕儿,把这大宋的江山,都托付给你了!”
“你要像教导他格物一样,教导他如何为君!”
“你要帮他,看住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勋贵!”
“你要替他,把稳这艘大船的舵,让它继续沿着我们选定的航向,走下去!”
苏云感受着赵曦手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只觉得一股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所要承担的,将不仅仅是一个臣子的责任。
他躬下身,深深一拜。
“臣,苏云,领旨!”
走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晚。
苏云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心中再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皇帝的病,太子的监国,将会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场看不见的滔天巨浪。
而他,将站在浪潮的最前端。
大宋的命运,已经和他,和他的家族,和他所培养的新一代,彻底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