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苏云拒绝了内侍准备的马车，选择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府的路上。
与赵曦的谈话很顺利。
当赵曦听完他对遥远西方威胁的分析、看到那张充满力量感的铁甲舰草图时，这位年轻帝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给予了苏云最大的支持。
“钱、人、物，朕都给你！朕只要你尽快把图纸上的这艘无敌战舰给我造出来！”赵曦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然而，苏云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却又无比致命的问题。
自己太重要了。
从格物学院的创立，到新军的换装；从漕运的改革，到铁路的兴建；从南洋的开拓，到如今对未来全球海权的布局……这个庞大帝国的每一次重要转向，几乎都离不开他。
他就像一个万能的中央处理器，处理着所有最关键的信息，做出所有最重要的决策。
这种感觉固然很爽，但爽过之后却是深深的后怕。
他虽然还不到三十岁，年富力强，但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又是这样一个剧烈变革的时代，意外和风险无处不在。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一次蓄谋已久的刺杀，甚至只是一次意外的坠马……
只要他倒下了，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那些宏伟的战略构想、那些刚刚起步的庞大计划，很可能就会瞬间崩盘，半途而废。
大宋这艘被他强行扭转航向的巨轮，很可能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舵手而再次偏离航道，甚至重蹈历史上那令人扼腕的覆辙。
他不敢想象那样的未来。
他必须为自己，也为这个国家，留下一个“备份”。
一个即使没有他苏云也能继续沿着正确道路走下去的“保险机制”。
回到府中，苏云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召集了天工院和格物学院所有最高级别的负责人。
“从今日起，天工院下属所有研究所进行重组。”苏云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感到了意外。
“动力所拆分为‘蒸汽机’和‘内燃机’两个独立研究组。蒸汽机组由沈括总领，目标是在两年内将‘先锋号’的功率提升一倍，时速突破四十里！内燃机组由陈禹负责，我将亲自指导，目标是……五年内造出第一台可以稳定运行的汽油发动机！”
“化用所拆分为‘石油’与‘材料’两个研究组。石油组继续攻关分馏技术，目标是提炼出更稳定、更高能量的汽油和煤油。材料组则主攻合金钢的研发，我需要一种比现在所有钢铁都更坚硬、更有韧性的新材料，用来制造铁甲舰的装甲和火炮的身管！”
“电学所同样拆分为‘有线电报’和‘基础电学’两个组。前者负责将我们现有的电报技术实用化，目标是一年内架设一条从汴京到镇北城的实验性电报线路！后者则继续深入研究电的本质……”
苏云将他脑中所有重要的科技树全部拆分成了不同的项目组。每个组都由最顶尖的人才负责，并且相互之间在物理上进行隔离、信息上进行保密。
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脑中的知识体系进行模块化的拆分和传承。这样，即使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也不至于导致整个科技体系的瘫痪。
同时，他还建立了一套绝密的档案制度。
每一个核心项目的最关键技术原理和图纸，他都亲手抄录了两份：一份交由项目负责人保管；另一份则用特制的蜡丸封存，锁入皇宫大内的最深处，并设下最高等级的开启权限——非他本人与皇帝赵曦共同下令，或在他意外身故后由太子与三位顾命大臣（范仲淹、狄青、沈括）共同开启，否则任何人不得查阅。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做完这一切，苏云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技术的传承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理念的传承。
他开始花费更多的时间，亲自教导自己最看好的几个年轻人。
他带着陈禹反复拆解和组装蒸汽机模型，不仅教他如何改良结构，更教他如何用系统性的思维去分析和解决问题。
“陈禹，记住，一个合格的工匠是解决眼前的问题，而一个伟大的工程师是预见未来的问题。”苏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教给你的不仅仅是造一台更好的机器，更是一种思考世界的方式。这份责任，未来需要你们这一代人来扛。”
他也会抽出时间陪伴自己的长子苏继业。
他没有像其他勋贵那样逼着儿子去背诵四书五经，而是带着他在后院的池塘边观察昆虫，在书房里拼装各种有趣的木质齿轮模型。
“爹爹，为什么这个大轮子转一圈，这个小轮子能转好多圈呢？”已经五岁的苏继业好奇地问道。
“因为这就是齿轮的秘密，它能改变力量和速度。记住，继业，永远不要停止好奇，永远不要停止追问‘为什么’。这才是格物之学真正的精髓。”
这天晚上，苏云再次入宫与赵曦进行了一次长谈。
“陛下，臣虽年富，但世事无常，生死难料。”苏云的话让赵曦心中一紧。
“苏卿何出此言？切莫说这等不祥之语！”
“陛下，臣并非杞人忧天。”苏云诚恳地说道，“臣只是觉得，我大宋如今的兴盛太过于依赖臣与陛下两人。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不应该依靠一两个圣君或者贤臣，它应该依靠一套完善的、行之有效的制度。”
“制度比人更可靠，也更长久。”
“臣恳请陛下将我们这几年行之有效的做法，比如天工院的项目管理制、审计司的独立审计制、以及对技术发明的专利激励制度，正式编入《开泰律》，使其成为我大宋不可动摇的国策。如此，即便将来臣不在了，即便后世的君王不如陛下圣明，只要这套制度还能运转，大宋这艘巨轮就依然能沿着正确的航向继续前行。”
赵曦听着苏云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敬佩。
他原以为苏云所求的是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苏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千秋万代、长盛不衰的强大国家。
为了这个目标，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身后”之事。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远见！
“好！”赵曦站起身，重重地握住苏云的手，“苏卿，朕答应你！我们不仅要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更要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个万世不移的坚固基业！”
君臣二人在深夜的御书房里，达成了一个关乎帝国未来的最重要的约定。
从宫里回到家，苏云没有去休息，而是走进了儿子的卧房。
苏继业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在他的枕边，还放着那个他下午没能拼装完成的齿轮模型。
苏云俯下身，轻轻地为儿子掖了掖被角。
他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一片宁静。
他无法掌控未来，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
但他正在竭尽所能，为他所珍视的一切、为这个他深爱的国家和家人，构筑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他相信，自己播下的这些种子终有一天会在这片土地上长成一片足以庇护整个文明的参天大树，无论他自己是否能亲眼看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