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这个冬天格外寒冷。
铅灰色的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给这座繁华的都城笼上了一层肃穆的白色。
皇宫,福宁殿内,更是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宋的官家,宋仁宗赵祯,已经走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龙榻之上,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也曾猜忌多疑的帝王,如今只剩下了一具枯瘦的躯壳。
殿内跪着的是大宋未来的权力核心。
监国太子赵曦、镇国侯苏云,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顾命大臣,范仲淹和包拯。
所有人都低着头,神情悲戚,等待着那位老人最后的嘱托。
不知过了多久,赵祯的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跪着的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先是看向了赵曦,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曦儿……”
“父皇,儿臣在。”赵曦膝行向前,泪流满面。
“这江山……朕……就交给你了……要……要做个好皇帝……”赵祯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儿臣遵旨!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赵曦重重地叩首。
赵祯的目光又转向了范仲淹和包拯。
“范卿……包卿……你们……是国之柱石……要……要好好辅佐曦儿……”
“臣等,遵旨!”两位老臣泣不成声。
最后,赵祯的目光落在了苏云的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有欣赏、有欣慰、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将一切都托付出去的信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苏云伸出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苏云立刻上前,跪在龙榻之侧,双手轻轻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着,但却用一种惊人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他。
“苏……苏云……”
赵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他一手提拔、也曾百般提防的年轻人,仿佛要将他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朕……将灵儿……与这江山社稷……都……都托付于你了……”
赵祯的眼中突然焕发出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彩。
“你那水泥……很好……你那钢铁……也很好……还有那海船……都要……继续做下去……不要停……”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也急切了一些。
“朕知道……他们都怕你……说你功高震主……但朕……朕信你……”
“答应朕……莫负……莫负朕望……”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赵祯的头猛地一歪,那只紧紧抓住苏云的手也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大宋的第四位皇帝,宋仁宗赵祯,宾天。
“官家——!”
“父皇——!”
殿内瞬间哭声震天。
两位老臣老泪纵横,悲痛欲绝。新君赵曦更是扑在龙榻之上,哭得像个孩子。
唯有苏云还静静地跪在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还搭在自己手背上、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位皇帝对自己的赏识和破格提拔。
想起了他为了平衡朝局将康平郡主赐婚给自己——那深沉的帝王心术。
想起了他面对自己的种种“惊世骇俗”的提议时,虽然有过犹豫和怀疑,但最终都选择了支持和信任。
这是一个复杂的君主。他有帝王的权术和猜忌,但更有作为一代明君的远见和胸襟。
没有他,就没有格物院、没有水泥路、没有镇北城,更没有即将开启的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从某种意义上说,赵祯,是他苏云在这个时代最大的“投资人”和“保护伞”。
如今,这位老人,走了。
苏云缓缓地抬起头,眼中也泛起了一丝红意。他对着龙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对这位逝去君主最后的敬意。
“当——!”
“当——!”
“当——!”
悠远而沉重的钟声从皇宫的最高处响起,一声又一声,传遍了整个汴京城,也传向了大宋的四面八方。
国丧的哀乐响彻云霄。
一个宽厚仁和的时代,在这一刻,正式落下了帷幕。
殿内,哭声渐渐平息。
新君赵曦在老太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那张年轻的脸上悲伤还未褪去,但一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坚毅已经悄然浮现。
他走到苏云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四目相对。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一个眼神已经传递了所有的信息。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更年轻、更锐利、也更波澜壮阔,更充满未知和挑战的崭新时代,在这一刻正式开启!
苏云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他身后的整个新政集团将不再有任何掣肘和顾忌。
但同时,他们也将彻底失去最后的庇护所。
他们将直面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惊涛骇浪。
未来的道路,是成为劈波斩浪的巨舰,还是被风暴撕碎的孤舟,一切都将取决于他们自己。
苏云深吸一口气,迎着新君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节哀。”
“苏卿,同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