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西郊，天工院。
与外界波诡云谲的政治风暴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煤炭燃烧和金属冶炼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厂房里，永远回荡着蒸汽机沉闷的轰鸣和锻锤敲击的巨响。
这里没有党争，没有阴谋，只有一群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狂人。
在天工院后院一个巨大的露天水池旁，今天聚集了几乎所有核心的工匠和学者。
他们正在围观一场奇特的“赛船”比赛。
比赛的双方，是两个只有一丈来长的小木船模型。
其中一个，是主流的“明轮”方案。船身两侧，装着两个像水车一样的巨大轮子，由一台小型的蒸汽机模型带动，在水里转得飞快，搅起满池的白浪，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噪音。
而另一个，则是陈禹那个“异想天开”的“鱼尾”方案。
它的船尾，安装着一个古怪的、模仿鱼尾鳍的摆动装置。在蒸汽机的带动下，通过一套复杂的连杆机构，在水下安静地、左右摇摆着。
“开始！”
随着沈括一声令下，两艘模型船，同时启动。
“明轮”船那边，声势浩大，两个轮子疯狂转动，如同一个发怒的水怪，推着小船，以一个还算不错的速度，向前冲去。
而“鱼尾”船这边，则显得“文静”了许多。
那片“鱼尾”，只是不紧不慢地在水下摆动着，几乎没什么噪音，水面上也只荡开一圈圈轻微的涟-漪。船的启动速度，明显比明轮船慢了一大截。
“唉，我就说嘛，这玩意儿不行！”
“是啊，软趴趴的，看着就没劲儿！”
“还是明轮靠谱，你看那劲头，多足！”
围观的工匠们，立刻发出了意料之中的议论声。大部分人，都对陈禹这个古怪的设计，不抱任何希望。
就连负责操控模型的陈禹自己，也是一脸紧张，额头上全是汗。这个方案，是他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硬着头皮做出来的。到底行不行，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鱼尾”船要输定了的时候，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航行了大约十来丈之后，明轮船的速度，开始渐渐慢了下来。因为它的动力，有相当一部分，都浪费在了拍打水花上，能量转化效率，其实并不高。
而那艘一直不被看好的“鱼尾”船，却在稳定地、持续地加速！
它的每一次摆动，都仿佛与水的流动，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没有多余的浪花，没有刺耳的噪音，所有的力量，都精准地用在了向前推进上。
慢慢地，慢慢地……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鱼尾”船，竟然一点一点地，追上了明轮船，并最终，以微弱的优势，率先抵达了终点！
整个水池边，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这怎么可能？”
“它……它居然赢了？”
“明明看着那么慢，后劲怎么这么足？”
一个负责记录数据的老学究，扶了扶眼镜，看着手里的计时器，结结巴巴地说道：“明……明轮船，全程用时一分三十三秒。鱼……鱼尾船，用时一分二十八秒。虽然只快了五秒，但是，但是它的煤炭消耗，只有明轮船的七成！”
效率更高！噪音更小！
这两个结论，如同两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脑门上。
沈括快步走到水池边，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艘刚刚停下的“鱼尾”模型，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他虽然不懂什么流体力学，但他能从这个设计中，感受到一种源于自然的、大道至简的和谐之美。
“天才！真是天才的设计！”沈括抚掌赞叹，他回头，看向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年轻学徒，目光中，满是欣赏和激动，“陈禹！你过来！”
“啊？哦！”陈禹如梦初醒，连忙跑了过去。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沈括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我……”陈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就是……就是小时候在河边看鱼。我就在想，鱼没有轮子，为什么能在水里游得那么快？后来进了格物学院，学了侯爷教的那些力学原理，我就一直在琢磨，能不能模仿鱼游泳的样子，来造船……”
模仿鱼游泳！
这个看似简单的想法，却蕴含着“仿生学”这一跨时代的科学思想。
就在这时，苏云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做得不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水池边，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其实，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螺旋桨的雏形，不就是从鱼尾的摆动中，得到的启示吗？陈禹这个“鱼尾”方案，虽然还很原始，但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侯爷！”众人连忙行礼。
苏云摆了摆手，走到陈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禹，你今天，为大宋的海军，为天工院，立下了一大功。”苏云郑重地说道。
陈禹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侯爷教得好，学生只是……只是胡思乱想……”
“科学的进步，往往就源于胡思乱想。”苏-云笑了笑，“我之前说过，在天工院，不怕你犯错，就怕你不敢想。你的这个‘鱼尾’方案，虽然现在还很粗糙，高速性能和可靠性，都还有待验证。但是，它为我们指明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工匠和学者，朗声宣布道：“我决定，从今天起，‘蒸汽船’项目，正式分为两个独立的研究方向，并行推进！”
“第一，‘明轮计划’！由沈括大人亲自负责。目标，是在半年之内，造出第一艘可以用于内河航运的，实用的蒸汽明轮船！这个方案，技术相对成熟，我们要的是速度和可靠性，尽快形成战斗力！”
“是，侯爷！”沈括大声应道。
“第二，‘海马计划’！”苏云的目光，落在了陈禹的身上，“由陈禹，担任项目总负责人！我再给你拨二十名最好的工匠，一百名学徒，经费不设上限！你们的任务，就是继续完善你的这个‘鱼尾’推进器，不，从今天起，它就叫‘摆鳍推进器’！我不要你们追求速度，我只要你们，把它的效率、静音性和可靠性，给我做到极致！这个，是为我们未来的远洋海军，准备的秘密武器！”
“海马计划”总负责人！
经费不设上限！
这个任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禹自己，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苏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侯爷知遇之恩，学生……学生万死不辞！定不负侯爷所托！”
苏云将他扶起，看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心中充满了希望。
一个陈禹，就已经带来了如此惊人的突破。那未来，随着格物学院培养出更多的“陈禹”，大宋的科技，又将迎来怎样天翻地覆的爆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一支装备着“摆鳍推进器”的、如同鬼魅般安静的钢铁舰队，正悄无声息地，划破大洋的深蓝，驶向一个崭新的世界。